“你看吧,师尊,我都没惹他,是他天天追在我后面非要跟我打架!”
那边两个少年对峙,这边谢渊满脸无辜地跟温时卿吐槽。
“就我当时那不稳定的脾气,能忍着不杀他都已经非常不错了!”
“你看这根本就不能怪我当初把他关在鬼宗!我不把他关起来,他能天天来骚扰我!”
说到这儿,谢渊顿了下,声音又低下来,还带了点别扭。
“不过说实话…”
“当年要不是他隔三差五地跑到我面前来刷存在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若我杀孽过重,会影响到你,死在我手里的人真的会比现在更多…”
言至此,谢渊又赶紧补充:“当然这话你千万别告诉他,怪没面子的… ”
谢渊说话的时候,温时卿一直在认真倾听,观察着自家小狗的每个表情。
视线又落在萧恒身上,神色带了些欣赏与感激。
谢渊和萧恒,一个敏感谨慎,一个直率坦荡。
截然不同又惺惺相惜。
虽然谢渊嘴上总是不肯承认他对萧恒是有感情的,但其实内心早已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萧恒。
想到这儿,温时卿忽然想逗逗谢渊,“这有什么没面子的?”
“表弟感谢一下表哥,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谢渊一愣,旋即反驳道:“我才不是他表弟,我是他师娘!”
温时卿点点他的胳膊,“你往日精明得很,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懂得变通?你当他师娘,就得迁就他,但你要当他表弟,他就得哄着你,让着你,这岂不是更好?”
谢渊眨巴两下眼睛,若有所思。
温时卿就笑:“你若不信,等回去之后,你喊他一声表哥,再对他提出个要求,你信不信,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给你摘下来。”
谢渊心有所动,却仍傲娇道:“切,我才用不着他帮我摘,我自己就能摘。”
他指着那边已经被少年的自己踩在脚下的萧恒,说道:“你看,他这么弱,给我当表哥,他当得明白吗?”
两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彼此心意相通,温时卿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唇角轻勾,温时卿对日后萧恒和谢渊的相处难得存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
“你输了!”
和萧恒打斗,谢渊纯靠的自身修为和一具鬼身,甚至连鬼物都没用。
所以最后就算胜了萧恒,身上也挂了点彩。
“以后不要再缠着我!”布满禁术符文的鬼气锁链将受伤的萧恒牢牢捆绑,谢渊剑尖偏离,直插入萧恒颈侧地面,冷声道:“不过是一个自诩我师兄的废物,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你若再来自讨没趣,我定会杀了你!”
萧恒却面无惧色,直视谢渊的双眼。
“要想让我不阻止你,你现在就杀了我!”
“……”
“你是不是有病?!”
“我保护不了师尊,也阻止不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
谢渊握剑的手攥紧,手背的青筋因过重的力道浮动,眸底透出森然杀意…
他有预感萧恒会成为他前进路上最顽固的绊脚石。
只有毁了此人,他才能放开手脚去复活师尊。
灵气透出剑锋,划破萧恒的颈侧皮肤,鲜血蜿蜒…
只要再偏移几寸,萧恒必死…
“小变态,要不你就成全了他呗,反正这都是他自找的!”
玄清突然出声,打断了谢渊的思绪,他猛地拔出陷入地面的长剑。
“我凭什么成全他?”剑尖直指萧恒,谢渊神色冰冷:“萧恒,你想一死百了,我偏要让你一次一次地看清楚,自己在我面前是怎样一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说罢,他转身离开。
玄清趴在他肩膀上,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哎,下不了手就直说嘛,还拿老子的话当借口,笑死~”
“你闭嘴!”
“呦,还急了,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玄清问谢渊:“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灭合欢宫。”谢渊神色阴冷:“他们欠我的债也该还了。”
玄清摇晃着蛇头:“我看你就是在问天宗这憋狠了,想找个地方撒气。”
“……”谢渊瞥他:“你的话怎么越来越多了?”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天天给你办事,还不能多说两句话了?”玄清阴阳他:“你自己天天抱着温时卿的灵体又哭又笑,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都没嫌弃你,你倒是开始嫌弃我话多了。”
“有种你把我主仆协议解除啊,我保证有多远跑多远!你以为谁稀罕跟你说话!”
说完,玄清往谢渊体内一钻,又忍不住补充道:“合欢宫背后站的是逍遥宫,你自己想好了再动手,别到时候惹火上身,惊动整个仙门与你为敌,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
旁边的谢某人趴在自家师尊身上,笑话玄清一句:“死傲娇,关心我也不知道好好说话,一张嘴就阴阳我,也不怪我怼他。”
温时卿抬手点了下谢渊的鼻尖:“你还好意思说他?你不也一样吗?但凡你能对他说几句软话,他也不至于天天拿话刺你。”
“谁让他总提醒我只是个替身?”谢渊哼气:“我才懒得奉承他。”
温时卿无奈笑了。
可能这就是玄清和谢渊的相处模式,吵吵闹闹,互相揭短,习惯了也改不了了。
谢渊灭合欢宫的时候,谢某人捂住了温时卿的双眼。
又被后者扯开。
温时卿牵着谢渊的手跟随着杀意滔天的少年,一同踏入合欢宫大门。
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少年浑身浴血,一招一式杀红了眼。
温时卿眼底没有恐惧和厌恶,只有想要理解谢渊的渴望。
让被他牵着的人慢慢放松了身体,犹豫片刻后,谢渊抬手指向一处偏院,说道:“师尊,那里就是我和我娘被囚禁的地方,我娘疯病不严重的时候,偶尔也会抱着我坐在屋门的台阶上,给我唱童谣…”
“小花猫,喵喵叫,蹲在门口把鼠找…”谢渊轻声地哼,嘴角挂着几不可见的笑意:“尾巴翘,脚步悄,捉到老鼠哈哈笑…”
合欢宫人的血溅落草地,谢渊站在石阶前,仿佛陷入了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但她也只唱过几次,后来她的疯病越来越重,就只会打我骂我,让我滚了…”
谢渊眼眶慢慢湿润,泪光在眼底闪动,望着大开的房门,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她自杀的前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身子瘦削单薄的像纸,躺在床上不停地发抖,我当时还太小,弄不来药给她治病,我想救她,就只能到处给人下跪,求那些人…”
“求到那护法的时候,他便把盘子里的糕点倒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让我趴在地上学着狗叫把点心吃干净,他就能帮我救我娘…”
“我信了他的话,照做了,结果却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更没有换来半分能救我娘的丹药…”
“更讽刺的是…”谢渊声音发干发涩:“等我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娘她就那样抱着她的灵剑贯穿了自己单薄的身体,死在了我的面前…”
他指向地面:“我记得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从这里,一直流到我的脚底…”
温时卿听得心如刀绞,微微收紧了攥着谢渊的手。
这样的举动,也给了身边人更多倾诉的力量。
谢渊眼睫轻颤,似是鼓起勇气,才继续说道。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奇怪。”
“我在想我娘那样骨瘦如柴的身体是怎么流出这么多血的?”
“我想不通,就傻愣愣地站在这儿…”
“从白天站到晚上。”
“最后被酸臭的血腥味儿熏得开始呕吐…”
“我跪在地上,把吃的那些点心全都吐了出来,实在吐不出东西了,又开始吐水,直到把水都吐干净,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哭…”
“但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毕竟哭了也不会有人在乎我娘的死亡,在乎我的伤心。”
“这样的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渊扯着唇笑了两声:“于是我决定报仇,我要让这些羞辱过我和我娘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言至此,少年谢渊也已经来到了这座偏院之中,手中长剑滴血。
两人并立,身影几乎交融。
少年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谢渊却偏过头,看向温时卿,道出了心中所想。
“可当真正覆灭合欢宫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畅快…”
“站在这里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只有极其强烈的孤独与空虚…”
他询问温时卿。
“所以师尊,我不明白。”
“我明明已经杀光了我恨的人,抹掉了那段肮脏的记忆,为什么却没有感到半点开心?”
温时卿对上谢渊泛红的双眼,终于借助这一段的前尘幻境看透了谢渊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困惑与痛苦。
他放缓语速,轻声却认真地告诉谢渊。
“因为你覆灭合欢宫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复仇…”
“而是…”
“想亲手救出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