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神色怔松,注视着温时卿许久,一直藏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滚落而出。
当年在中州城的密林杀死谢肖时他没有哭。
十七岁,屠灭合欢宫他没有哭。
可现在,被最爱的人一语道破内心深藏的困惑,揭穿他真实所想。
情绪便不受控地尽数宣泄…
“师尊,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恨她…”谢渊哽咽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屋门的石阶前,蜷缩佝偻的身躯几乎与小时候的自己重叠。
“我恨她生下了我,我恨她对我的那些坏…”
“我恨她为什么不多撑一会儿,撑到我强大起来,救她离开…”
“但现在重新回来,我发现,我那不是恨她,是恨我自己,恨自己拖累了她,恨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
“我其实很爱她…”谢渊垂着头,手指撑在石阶上,抚过饱经岁月的残破石砖,眼泪砸落,晕开一片深色。
“我想救她出来,我想治好她的病,我想告诉她我已经杀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羞辱过她的人…”
“我想给她重塑灵根,我想让她成为秦舒雨那样厉害的人…”
“我想…”
“让她再抱抱我,对我笑一笑…”
儿时的记忆,只有那一小段是明亮的,温暖的,谢渊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年她唱那首童谣的时候,嘴角是挂着笑的,抱着我的手是暖的,我靠在她怀里还能闻到淡淡的香…”
苍白的指尖抠紧石阶,谢渊颤声道。
“可我到底是来晚了…”
“我救不了她…”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能为她做到任何事…”
谢渊诉说时,温时卿一直都在陪着他掉眼泪,那种从心底蔓延出的疼痛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在进入合欢宫之后,温时卿就发现了谢渊的不对劲儿。
那种好像和少年时期的自己重叠,神情恍惚的模样让温时卿意识到。
谢渊对这里还存在着执念。
如今听到谢渊的剖白,他终于确认了。
是对母亲的遭遇无法释怀的愧疚,让谢渊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你做到了。”温时卿半跪在谢渊面前,把手轻轻搭在谢渊的肩膀,“你帮她报了仇,你变得很优秀,你做到了像秦舒雨那样奋不顾身击退魔族的修士,你甚至成为了这个世界千年来的第一位神明,让自己的事迹在修真界广为流传。”
“我问过林修,你走之后,萧恒主动把你们彼此母亲的身份公之于众,从此世人提起秦风灵,将不再是那个被谢肖强迫的悲惨女修,而是和秦舒雨并肩的亲姐妹,是你谢渊引以为傲的亲生母亲。”
“也许这些虚名并不是她想要的,可这些却是你身为一个儿子,能为母亲挣得的最大荣誉。”
“换了任何一个为人子女,都不可能比你做的更好。”
温时卿轻捏谢渊的肩膀,让人抬眼看向自己。
“再说你换个思路想,自戕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同样也是她不堪忍受屈辱和囚困后,对命运做出的另一种反抗,她选择放下牵绊,放过自己,开启新的轮回,接受全新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阿渊,你母亲的事,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错处。”
“她放过了自己,离开了你。”
“你也要放过自己,释怀这段记忆。”
“毕竟你除却是秦风灵的儿子,还是我的爱人,是玄清的小变态,是萧恒的表弟,是沈欢和无念的朋友,是小野的哥夫,是奶奶的渊宝宝,是小雪的大哥…”
温时卿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声线温柔。
“有这么多身份要做,这么多人要管,怎么能再继续困在过去,一蹶不振呢?”
谢渊错愕地与温时卿对视,听到后面,整颗被痛苦包裹的心都随着男人念出的那些身份称呼而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他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拥有了这么多。
眼睛的余光落在温时卿肩膀后方的房间。
只见那从他进入偏院就浮现出的蜿蜒血迹,和抱剑自戕,面目狰狞望着他的女人,正在逐渐变淡,直至化作点点金光,飘向空中。
隐隐凝结出女人带笑的脸,在唱:“小花猫,喵喵叫,蹲在门口把鼠找…”
“尾巴翘,脚步悄,捉到老鼠哈哈笑…”
随着声音渐远,谢渊记忆深处忽然涌出更年幼时的,很模糊的片段。
他甚至都看不清秦风灵的脸,只能听到女人断断续续的话。
“小渊,以后娘不在了,你也要努力…变得幸福啊。”
是错觉吧。
谢渊这样想着,晕红的眼尾却闪动着泪光。
他身体前倾,牢牢抱住近在咫尺的爱人,声音还哑着,但比之前放松了太多:“师尊说的对,家里还有那么多不省心的人等着我去管,我哪还有时间伤怀这些已经过去的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搂着温时卿撒娇:“再说我现在可是嫁出来的儿子,泼出去的水,都有夫君抱我了,可用不到娘亲抱我了~”
“就让我娘在下一世过她的好日子去吧~”
温时卿成功被他逗笑。
一边给自家小狗顺毛,一边哄他:“好好好,以后夫君来疼你抱你,绝不叫你受委屈。”
谢渊享受着温时卿爱的抱抱,慢慢止了眼泪,唇角染上笑意。
[娘,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很幸福。
在没有我的世界,你也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