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按了铃。
薄问洲从D区跑过来,围裙系得有点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企鹅。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薄问洲的语气比梁嘉晖热情多了。
不是因为他服务态度好,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杨子由是故意的。
看到他杨子由还是蛮开心的。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杨子由看着他,笑了。
“你好,帮我拿一下小料,谢谢。麻酱、蒜泥、香油、葱花、香菜,一样都不要少。”
薄问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小料回来了,放在桌上。
杨子由看了一眼。
“葱花太多了。”薄问洲把葱花挑出来。
杨子由又说:“蒜泥太少了。”
薄问洲又去加了蒜泥。
杨子由还说:“麻酱太稠了。”
薄问洲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碗小料,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你妈”。
沈今柚终于从墙边走了出来。
她端着一杯金桔柠檬,走到杨子由桌前,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杨子由抬起头,看见是她,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沈服务员,这杯是……”杨子由说。
“我知道。”沈今柚又喝了一口,“给我的。”
她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家乐一眼。
李家乐正在B区,刚好往这边看。
沈今柚冲她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杯酸梅汁。
李家乐秒懂。
她走过来,端起那杯酸梅汁,喝了一大口。
杨子由看着空了半杯的酸梅汁,又看着李家乐。
李家乐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冲他笑了笑。
“杨顾客,酸梅汁太甜了,我帮你尝尝。”然后她也走了。
杨子由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桌子菜,旁边是两杯被喝过的饮料。
梁嘉晖在远处加汤,薄问洲还在后厨门口等小料,沈今柚和李家乐已经各自回了自己的区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他又按了铃。
李家乐跑过来了。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李家乐的语气标准得像是从服务手册上抄下来的。
杨子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帮我把这盘虾滑下了。”
李家乐拿起桌上的虾滑,正准备下,杨子由又开口了。
“李服务员,还愣着干什么呢?顾客就是上帝,小心我投诉你。”
李家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杨子由。
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那种“本少爷赢了”得瑟的笑意。
李家乐在心里说:你给我等着。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了。
毫不掩饰的笑:“哈哈哈他一如既往的贱。”
杨子由和梁嘉晖半斤八两。
玩在一起的不一定是友情,可能是病情。
李家乐在脑子里说:“你笑什么?你帮我骂他啊。”
系统:“系统不具备情绪输出功能。”
“你刚才明明在笑。”
“……那是系统故障。”
李家乐没再理它。
她把虾滑下了,把盘子收了,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杨子由一眼。
杨子由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然后过了一会儿梁嘉晖出场拿着一小团面团。
“你好,这是你点的面。”开始甩面,故意往杨子由身上甩。
头上衣服上,脸上头发上。
梁嘉晖甩面技术不行,面团都沾地上了。
最后弄成了一坨不明物体。
杨子由还没有从懵逼的眼神中反应过来。
沈今柚李家乐江姜薄问洲在旁边看戏。
面团甩过来的时候,杨子由整个人是懵的。
第一下面团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下直接糊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面粉从睫毛上往下掉。
第三下甩到了他的西装上,面团黏在深灰色的面料上,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杨子由低头看着那坨不明物体,又抬头看着梁嘉晖。
梁嘉晖手里还攥着剩下的面团,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
“本少爷的衣服……”杨子由的声音有点飘。
梁嘉晖看了他一眼。
“面团,洗得掉。”
他把手里那坨已经沾了灰的面团放在桌上碗里。
沈今柚靠在墙边,嘴巴微张。
李家乐捂着嘴,肩膀在抖。
江姜站在迎宾台后面,踮着脚尖往C区看,眼睛里全是笑意。
薄问洲张着嘴,忘了合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甩了,他居然真的甩了。
都在吃瓜。
店长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杨子由头发上、脸上、西装上,全是面粉,还有几根面条挂在肩膀上。
她又看了一眼梁嘉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坨不明物体,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实在抱歉,这位服务员新来的,甩面还没学会。我马上给您换一份。”
店长转向梁嘉晖,声音压低,但语气重了不少。
“你怎么回事?甩面学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没学会?”梁嘉晖没说话。
沈今柚第一个感觉到不妙。
她往A区退了半步,准备溜。
李家乐第二个,她收起手机,往B区挪了一步。
江姜第三个,她从迎宾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局势,默默退回了门口。
薄问洲最慢,他还站在D区入口,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你们四个,站住。”
店长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四个人同时定住了。
沈今柚的脚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转回头,脸上挂着一个讨好的笑。
“店长,我在A区还有客人……”
“等会儿。”
沈今柚闭嘴了。
店长看着梁嘉晖,语气又重了几分。
“甩面学了多久了?别人一周就会了,你呢?今天把面团甩客人身上,明天是不是要把锅甩客人头上?”梁嘉晖还是没说话。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店长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就是啊,不会就别逞强。”
李家乐愣了一下,看了沈今柚一眼,迅速接上:“就是,面团都弄客人脸上了,多不卫生啊。”
江姜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开团秒跟:“就是啊,这样客人怎么吃啊。”
薄问洲有的蒙,那,那,那我是不是要说?
薄问洲最后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作总结发言:“就是就是,梁嘉晖,你太让人失望了。”
梁嘉晖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们四个一眼。
一个一个看过去,从沈今柚到李家乐到江姜到薄问洲,最后回到沈今柚身上。
他的特别无语((ー_ー)!!),但他的眼睛在说:刚才你们不是看得挺欢的吗?
四个人假装没看见,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板,一个看窗外,一个看自己的鞋。
心里想的却是同一句话:牺牲你一个,幸福四个人。
杨子由笑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掸了掸西装上的面粉,掸不掉,又掸了掸。
他转向店长,脸上的表情从“受害者”变成了一种他自己觉得很大度但别人看了想打他的微笑。
“店长,我们比较大度。”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梁嘉晖,“我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次用餐,就让他来为我服务吧。”
梁嘉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沈今柚翻了个白眼。
李家乐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江姜低下头,抿着嘴。
薄问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杨子由看着他们,“本少爷都不计较了,你们还不乐意?”
沈今柚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的?
她没说出口,因为店长在旁边。
她只是看了杨子由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杨子由假装没看见。
“行,”店长点了头,“梁嘉晖,这桌客人就交给你了。服务好了,将功补过。”
梁嘉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秒。“好。”
杨子由重新坐下来,翘着腿,嘴角翘着。
梁嘉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点菜本,面无表情。
沈今柚、李家乐、江姜、薄问洲各自回了自己的区域,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杨子由正笑着,梁嘉晖正站着。一个得意,一个沉默。
四个人收回目光,各干各的去了。
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杨子由,你等着。
杨子由用完餐的时候,沈今柚刚好下班。
不是巧合,是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杨子由正在收银台前扫码。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李家乐从B区出来了,换了T恤,头发散下来,站在沈今柚旁边。
江姜从门口走进来,脱了迎宾的衣服,穿着自己的白裙子。
薄问洲从后厨出来,围裙解了,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扁扁的。
梁嘉晖最后一个,换了黑色T恤,从C区走过来,面无表情。
五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看着杨子由。
杨子由付完钱,转过身,对上五双眼睛。
“你们……”
“杨子由。”沈今柚叫他。
“干嘛?”
“你今天吃得开心吗?”
杨子由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李家乐的表情,又看了看江姜、薄问洲、梁嘉晖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还行。”他说。
“那就好。”沈今柚笑了,“你开心了,该我们了。”
杨子由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李家乐往前走了一步。“你使唤了梁嘉晖一晚上,使唤了薄问洲一晚上,使唤了我一晚上。还威胁要投诉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杨子由觉得特别危险。
“那是顾客的权利……”
“你下班了吗?”沈今柚打断他。
杨子由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下班了吗?你现在不是顾客了吧?”
杨子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五个人沈今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
李家乐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他。
江姜站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薄问洲已经握起了拳头。
梁嘉晖表情歪歪的。
“你们要干嘛?”杨子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沈今柚没回答。
她转头看梁嘉晖。
“他今天让你加了几次汤?”
梁嘉晖想了想。“五次。”
“捞了几次菜?”
“五次。”
“拿了几次纸巾?”
“九次。”
“调了几次火?”
“十次。”
沈今柚点点头,转回来看杨子由。
杨子由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今柚笑了,“就是让你也体验一下,被人使唤是什么感觉。”
杨子由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他看着面前的五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司机在车里等,店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会帮他。
“你们……”
李家乐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杨顾客,别紧张。我们很温柔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笑了。
“宿主,你现在的表情很像反派。”
李家乐在脑子里说:“闭嘴。”
薄问洲走到杨子由左边,江姜走到右边。
梁嘉晖站在最前面,沈今柚站在他旁边。
五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杨子由看着他们。“本少爷请你们吃饭。”
众人一合计,觉得可以。
“走吧。”沈今柚转身,往店外走。
李家乐推了杨子由一把。
江姜走在旁边,薄问洲走在后面。
梁嘉晖走在最后。
六个人走出海底捞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杨子由看着面前的五个人,忽然觉得,他今天不应该来的。
而另外一边。
沈棠华在加了班刚挂掉一个电话,手机还没放下来,对面工位的同事就凑过来了。
刘姐,四十七八,说话声音大,语速快,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棠华呀,我听说你女儿在海底捞打工?”刘姐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热乎劲儿。
沈棠华抬起头。“嗯,去了几天了。”
“孩子还那么小,刚中考完,怎么不出去旅游啊?”
刘姐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家那个,中考一结束我就给他转了八千块,让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你说是不是?”
沈棠华笑了笑。
“孩子想去锻炼锻炼,体验一下生活,也挺好的。”
“锻炼?”刘姐摆了摆手,“以后上班的日子长着呢,急什么。趁年轻多玩玩才是正事。我跟你说……”
“刘姐。”旁边工位的小林插嘴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整间办公室都听见,“棠华姐的女儿,特别有主见,也别操这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