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堆上笑。
“那是那是,棠华女儿一直聪明,我们大家都知道。不过……”
小林没让她说下去。
“刘姐,你家孩子考到哪了?”
刘姐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的几个同事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但耳朵都竖着。
小林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打字。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又有人开口了,是坐沈棠华旁边的小周,去年刚毕业的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
“棠华姐,你女儿在海底捞打工?哪个店?我改天去捧捧场。”
沈棠华笑了。
“不用不用,孩子闹着玩的。”
“那怎么能叫闹着玩呢?”小周推了推眼镜,“中考完不出去玩,主动去打工,这叫什么?这叫懂事。我家那个表弟,中考完在家躺了一个月,吃饭都要他妈端到床边。你说气不气人?”
刘姐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坐她旁边的老张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稳。
“打工怎么了?我儿子大学暑假去工地搬砖,搬了两个月,回来跟我说,爸,还是读书好。现在读研了,奖学金拿得比我工资都高。”
老张说完,看了刘姐一眼。
刘姐把水杯又端起来了,又放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看了一眼沈棠华。
沈棠华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没说话。
她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小林在打字,小周在看文件,老张在喝茶。没有人看她。
“我去接杯水。”刘姐站起来,拿着水杯走了。
小周等刘姐走远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棠华姐,刘姐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沈棠华抬起头,笑了。“没事。”
“你女儿真的在海底捞打工?”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店?我男朋友特别喜欢海底捞,我们改天真的去。”
沈棠华想了想,说了店名。
小周拿出手机记了下来。
对面的老张听见了,也拿出手机记了。
小林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也在记。
沈棠华到家的时候,周律青已经把饭做好了。
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用防蝇罩盖着。
他围裙还没解,正站在厨房里擦灶台。
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今柚呢?”
“还没回来,刚发消息说不回来吃饭了。”
沈棠华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掀开防蝇罩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排骨是今柚爱吃的,番茄蛋花汤是她爱喝的,清炒时蔬是周律青自己吃的。
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周洲在厕所里面开麦骂人。
“你会不会玩啊?上路推塔啊!你跑中路来干嘛?”
“辅助!辅助!你是不是瞎?我在你旁边你跑什么跑!”
“这打野是来吃饭的吗?野区逛了八百年了,一个龙没打过!”
沈棠华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周洲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骂人的词汇量比他平时说话丰富了不止一倍。
沈棠华想起周洲小时候看奥特曼,只会喊迪”和盖亚。
现在好了,学以致用了。
她敲了敲门。“周洲。”
里面的骂声停了一瞬。
“妈!我打排位呢!”
“你在里面多久了?”
“没多久!”
“你爸饭都做好了。你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
骂声又开始了。
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
“中单你是来表演的吗?你那个技能放的,跟我姐唱歌一样难听!”
沈棠华深吸一口气。
“周洲。”
“……”
“你在里面和屎干架呢?”
厕所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连按键声都没了。
过了几秒,马桶冲水声响起,然后洗手的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门开了。
周洲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脸上还带着打游戏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兴奋。
他看了沈棠华一眼,嘿嘿笑了一下,快步走向餐桌。
沈棠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时候举着奥特曼说要打败怪兽的小孩,现在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瘦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
他以前喜欢迪迦,现在喜欢王者荣耀里的凯。
奥特曼已经收进了柜子里,手机里全是游戏界面。
“洗手了吗?”
“洗了!你不是听见水声了吗?”
“那再洗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在厕所里骂人,嘴脏跟吃了屎一样。”
“妈,要吃饭了,能不能文明一点?”
“你文明,你文明你边拉屎边吵架,细菌全跑嘴巴里了。”
周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转身去厨房洗手了。
周律青从厨房端着一个汤碗走出来,放在桌上,解了围裙,坐下来。
周洲从厨房出来了,手洗了两遍,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放下了。
“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吃饭了。”
沈棠华看了他一眼。
平时他早就偷吃了,今天居然肯等。
沈棠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她想,今天在办公室里,刘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没说出口,但她想的是。
行万里路之前,先学会走自己的路。
沈今柚在海底捞打工,不是因为她缺钱,是因为她想去,孩子想去锻炼锻炼,没什么不好的。
做家长不能一辈子护着孩子。
温室里的玫瑰死得快。
顾家破产后,顾妨的日子不好过。
以前围着她转的那些姐妹花,跑得差不多了。
她给人家发消息,人家不回。
打电话,人家不接。
偶尔有一个接了的,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带着疏离:“顾妨啊,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啊。”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去找工作。
学的是哲学,不好找。
投了几个月简历,面试了十几家,没人要。
最后去了一家公司当前台,工资不高,够活。
每天早上九点打卡,站在前台后面,对每一个进门的人说“您好,请问您找谁”。
她穿着公司发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的名字是“顾妨”。
没有“顾家大小姐”,没有“顾氏千金”,就是顾妨。
她受不了。
她想起薄老太太。
薄老太太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曾经救过她。
只要薄老太太站在她这边,只要她能嫁进薄家,一切都会回来的。
她每天都在等薄老太太的消息。
薄老太太出国治病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顾妨正在公司前台站着,刚送走一个快递员。
她愣了一下。
“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老太太身体不好,要去一段时间。”
顾妨握着手机,站在前台后面,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她。
她想出国。
但她出不去。
顾家欠了很多钱,她也被列为失信人员,限高,飞机高铁都坐不了。
她等啊等,一年多了吧。
薄老太太回来的消息,她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前台整理快递,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快递,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我去下洗手间”,然后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她没有直接去薄家老宅。
她先去商场。
她挑了很久。
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最后她买了一套骨瓷茶具,白底蓝花,包装在一个深蓝色的礼盒里,系着金色的丝带。
花了她大三个月的工资,但她觉得值。
只要能见到薄老太太,只要能说上话,什么都值。
她又去买了些水果。
进口的,车厘子和晴王葡萄,装在一个精致的竹篮里,盖上一层透明的玻璃纸。
从商场出来,她打了一辆车,报了薄家老宅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墨绿色旗袍,翡翠耳坠,手里提着礼盒和水果篮。
他以为她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不知道,她为了这一身,花了一个月的工资。
薄家老宅。
佣人给她开了门,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是给伯母的。”佣人接过去,侧身让她进来。
她在玄关换好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客厅。
薄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抗战剧。
她看见顾妨进来,没起身,也没笑,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来了?”
“伯母。”顾妨在薄老太太对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您身体好些了吗?我一听说您回来,就赶过来了。这是给您带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薄老太太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礼盒和水果篮。
骨瓷茶具,车厘子,晴王葡萄。
“你费心了。”
“应该的。”顾妨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刻意,像是在薄家待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自然。
“伯母,您在国外的这段时间,薄哥哥他……”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去了Z市,去了好几次”
薄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伯母,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Z市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让薄总一趟一趟地往那儿跑?”
“还有她那个妈,沈棠华当年就是她把薄总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又让她女儿来……”
“你想说什么?”薄老太太放下茶杯。
顾妨深吸一口气。
“伯母,薄总不结婚,不恋爱,您不觉得原因就在那两个人身上吗?沈棠华,和她那个女儿。”
“那个沈今柚,认亲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您,生日宴上把您请的客人赶出去,她什么时候把您放在眼里过?”
她看着薄老太太的脸色,继续说下去,“还有沈棠华,当年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您跟她打过交道,您最清楚。”
薄老太太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妨的眼睛亮了一下。
“伯母,我不是想让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规矩,该教还是要教的。”
“那个沈今柚,从小在Z市长大,不懂礼数,不知尊卑。薄家是什么人家?薄家的大小姐,不能是这个样子。”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让她学学规矩。请个老师,教她礼仪、待人接物。不是为了为难她,是为了她好。”
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没有应她。
第二天,薄老太太给沈棠华打了电话。
沈棠华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沈棠华。”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你还记得我吗?”
沈棠华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平静:“薄老太太。”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老太太。”
薄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刺,“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您有什么事?”
“你女儿在认亲宴上顶撞我,生日宴上把我请的客人赶出去。你教的好女儿。”
“那您想怎么样?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来翻旧账?你是有什么健忘症吗?再说了我女儿有什么错了,她生日,她想请谁就请谁,你是谁啊!人家秋雅结婚,你在上面又唱又跳的!”
薄老太太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
她以为沈棠华会道歉,会解释,会低声下气。
但沈棠华没有。
“我想告诉你,女儿是你教的,你教不好,我来教。”
“您教?”沈棠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害怕,是觉得好笑,“您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怎么教我女儿?”
“我儿子就是因为你才不结婚的,你敢说不是你勾引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薄瑾辰不结婚,不是因为我和我女儿。是因为他自己不想结。您不去问您自己的儿子,跑来骂我,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