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把文件夹摆在桌上，搪瓷缸搁在右手边。
动作不紧不慢，丝毫不见紧张。
旁边几个科长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头嘀咕，有人和她点头示意。
苏蓝全当没听见。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个会，她得来。
不光要来，还得坐在这儿。
会前，她特意找了刘昌明，说要代表厂办出席。
方案是后勤科的，明面没有她的事情，虽然她的初心是为了帮助别人，那也不能光办事没功劳。
谁牵头、谁负责、功劳算谁的。
她忙前忙后地忙活，可不是为了别人做嫁衣。
这个账得算得明白。
当然，风险肯定是要承担。
不过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低牌。
会前她给齐越打了个电话。齐越说，之前她问的事情有着落了。
下个月初。
要开会。
这个男人有点用处！
结合历史动向来看，这个功劳，她铁铁地要抓住。
马书记与周厂长一同步入会议室时，长条会议桌旁早已座无虚席，一只只搪瓷缸袅袅腾着热气。
二人依次入席落座，林副厂长闲适倚着椅背，面上挂着温和笑意，田丽华安坐于马书记身侧下首。
全厂各科室、车间负责人尽数到齐。
马书记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增产节约。各科室的计划我都看了。”
他把桌上那摞材料拿起来，晃了晃。
“你们写的这些玩意儿，还用你们跟我说？我找个工人，写得都比这强。”
没人吭声。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翻本子。
马书记把各科室的计划摔在桌上：
“增产节约，喊了多久了？你们就拿出这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咕噜咕噜响。
周厂长端着搪瓷缸，没说话。
林副厂长钢笔也不划拉了，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生产科王科长干咳一声：“书记，我们科也是实在没办法。增产没原料，节约能挤出来的油水早就挤干了。”
“挤干了？”
马书记看着他，“你挤什么了？你挤的是水，不是油。”
王科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马书记扫了一圈，没人接话。
他从那摞材料最上面抽出一份，翻开。
“后勤科报了方案。锅炉房管道改造，煤耗降百分之十五，热效率提百分之二十。”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搁。
“你们看看。”
张红专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技术科吴科长伸手把方案拿过去，翻了两页。
眉头拧起来。
又翻了两页，抬起头。
“书记，这图纸比较复杂。谁画的？”
马书记没接话，下巴朝张红专扬了扬。
张红专坐直了身子：“我们科里请锅炉房的老章帮忙看的。他在锅炉房烧了好几年，对设备最熟。”
吴科长眉头拧得更紧了。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署名处停了一下。
“章伯衡？”
他抬起头，看向马书记，又看向张红专。
“老张，这人你不知道什么情况？”
张红专脖子一梗：“什么情况？他在锅炉房烧了快十年锅炉，对设备比谁都熟。我请个老师傅帮忙看方案，有什么问题？”
吴科长没接话，把方案合上，往桌上一搁。
生产科王科长凑过去看了一眼署名，脸色变了。
“章伯衡？”他声音拔高了半度，“老张，你是不是疯了？这人你也敢用？”
张红专脸沉下来：“怎么就不能用？”
“怎么不能用？”王科长嗓门大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成分？你拿他的方案，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张红专一拍桌子：“我管他什么成分！方案能省煤、能节约成本，那就是好方案！”
“好方案？”王科长冷笑，“好方案你让技术科出啊！你用一个锅炉工——”
“技术科出的来吗？”张红专打断他。
吴科长脸色也不好看了：“老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红专看着他，“你们技术科要是能拿出这个水平的方案，我用得着找别人？”
“你——”
“行了！”马书记一拍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
马书记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
“吵什么吵？这是开会还是吵架？”
“行了！”马书记一拍桌子。
会议室安静了。但王科长没坐，盯着马书记：“书记，我不是跟老张过不去。我是替您着想。这个人什么情况您不清楚？用他的方案，上面问起来，您怎么交代？”
马书记端着搪瓷缸，没说话。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全盯着他。
苏蓝手里的笔没动。
她在等。
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田丽华把本子合上，先开口了：“我觉得方案没问题。增产节约是政治任务，谁有本事谁上。管他什么身份，能把煤省下来就行。”
陈学锋跟着接话：“我也赞同田田副厂长的的意见。”
陈昂也点了点头。
林副厂长钢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两边，又把头低下去了。
钢笔继续划拉，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他的表情清清楚楚——
跟我没关系，你们吵你们的。
王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扭头看向周厂长。
周厂长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急着表态。
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老王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这个人确实敏感。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马书记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方案本身，我也没意见。老马，你定。”
这话说得漂亮。
把球又踢回去。
将来追责，他可没点头。
马书记把缸子放下，刚要开口——
“书记。”
所有人看向苏蓝。
“增产节约是硬任务，省下来的煤可是真金白银。这件事情就由我和张科长牵头。”
有人皱眉，有人担心。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嘴角挂着看笑话的弧度。
王科长嗤笑一声。
那神情明明白白——你一个小丫头，你牵头？你凭什么？
苏蓝没看王科长。
“既然章工的身份有疑虑，我分管信访，也算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厂办就单独建档备案。将来查起来，手续齐全，责任明确。”
她看着马书记。
“书记，您看行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书记考虑了一下。
“行。就这么定。”
他看了两人一眼，“方案，我采纳。但这个人，他只能待在锅炉房，不能以技术人员的名义出现。”
张红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苏蓝看了他一眼，张红专把嘴闭上了。
马书记扫了一圈。
“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王科长依旧不服，吴科长翻本子，林副厂长笑眯眯的，钢笔在纸上划拉。
周厂长端着缸子，也没再吭声。
马书记等了片刻。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按这个路子走。方案先用，人还待在锅炉房。对外就说——后勤科牵头，技术科配合。章伯衡提供现场技术支持，不挂名，不发文。”
他看向张红专和苏蓝。
“老张，你那边盯紧了。小苏，你帮着协调。方案落地，出了成绩，厂里记你们一功。出了岔子——”
他没往下说。
张红专站起来：“书记放心，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苏蓝也当众表了态，绝对不会掉链子。
马书记点点头，看向吴科长。
“老吴，技术科这边配合。该出人出人，该出力出力。”
吴科长点头：“行。”
马书记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
“行了，散会。”
椅子响动，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马书记走在最前面，脚步没停。
田丽华经过苏蓝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胳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会议室很快空下来。
张红专没走，站在桌边收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没必要走到台前上。”
苏蓝头也没抬：“那你当初费劲告诉我干嘛？”
张红专愣了一下。
“安啦。”
苏蓝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走廊里阳光晃眼，她眯了眯眼睛。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苏蓝刚回到三楼，里间的门开了。
“小苏，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