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刚走进里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马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马书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水汽从杯口往上冒,把他的脸遮得有点模糊。
“这一摊子你主动揽过去,我不拦你。年轻人多挑担子,不是坏事。”
苏蓝没接话,等着。
“可有一条——”
马书记把缸子放下,往前探了身。
“张红专那个人,一门心思扑在那个人身上,你是知道的。你现在牵头,就得看着他。别让他脑子一热,做出格的事。”
苏蓝点头:“我明白。”
马书记看着她,顿了顿,又把缸子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同意的,是方案。”
他把“方案”两个字咬得很重。
“人——”
他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苏蓝迎着他的目光:“书记,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马书记看了她两秒,把缸子搁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我主要是怕你年轻,心软。”
苏蓝没接话。
心软?
她?
未必?
但心软和没分寸,是两码事。
“书记,章工那边,我会注意。不该让他露面的地方,他不会露面。”
马书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
苏蓝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小苏。”
她回过头。
马书记靠在椅背上,老花镜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转。
“锅炉改造那边,生产不能停。你盯紧点。”
“好。”
苏蓝拉开门出去了。
坐在工位,脑子里已经在转锅炉改造的事了。
边生产边改造。
这活儿,不好干。
·
张红专从会议室出来,腿像灌了铅。
不是累。
是心里头那股劲儿,一会儿往上顶,一会儿往下坠,弄得他浑身不得劲。
他没回后勤科,拐了个弯,往厂区东边走了。
锅炉房的门半敞着,煤灰味儿从里头飘出来,混着热浪,扑了他一脸。
章伯衡正蹲在锅炉前面,拿铁锹往炉膛里添煤。
动作还是那么慢,一铲一铲的,像是在数数。
“章叔。”
章伯衡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又来了?”
张红专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炉膛里的火映得两个人脸上通红。
“方案批了。”
章伯衡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书记同意了。锅炉房管道改造,按您画的那个图来。”
章伯衡没说话,把铁锹靠在墙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但是——”
张红专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章伯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我还是烧锅炉的。”
张红专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都觉得亏心。
“章叔,您别这么说。方案能用,您的本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现在这环境——您再等等。”
“等什么?”
章伯衡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张红专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章叔,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
“我觉得风向要变了。”
章伯衡抬起头看着他。
张红专把烟叼回去,狠狠吸了一口:“您那方案,搁以前谁敢递?递上去就是找死。可今天书记批了。虽然不让您署名,但方案用了。这要搁以前——”
他没往下说。
章伯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蹲下去,拿起铁锹,又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能改造就行。”
火苗舔上来,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张红专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行了。”
他说,“回去吧。”
张红专站在那儿没动。
“我这儿挺好的。”章伯衡把铁锹靠回墙边,“不用操心。”
张红专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身后飘来一句话。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改造的事盯紧了。别出岔子。”
张红专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锅炉房里只剩下轰隆隆的机器声。
章伯衡站在锅炉前,盯着炉膛里的火,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张图纸,展开。
管道改造方案,画了好几年了。纸都快磨破了,线条依旧工整,数字标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去,从墙角捡起一根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算。
算了一辈子了。
锅炉改造说干就干。
张红专动作快,很快就已准备妥当。
技术科那边马书记发了话,吴科长再不愿意,也得派人过来盯着。
可生产不能停。
锅炉不能全停,只能一台一台改。这边拆管道,那边还得烧汽,不然车间织布机全得趴窝。
这就麻烦了。
改造第三天,出问题了。
新管道接上去,压力上不来。汽压不够,织布车间的机器开始抖,布面起皱,次品率蹭蹭往上涨。
车间主任老刘电话打到后勤科,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老张!你那边搞什么名堂?汽压掉了一半!我这边机器全在抖!”
张红专挂了电话就往锅炉房跑。
技术科的小王蹲在管道旁边,拿着本子算数据,算了一头汗。吴科长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张红专问。
小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压力上不去。算了好几遍了,管道走向没问题,管径也够,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行。”小王把本子递过来,“您看,理论值应该到四个压,现在连两个半都稳不住。”
张红专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看不懂。他扭头看吴科长。
吴科长两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吴,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