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布包。
巧克力还剩最后两颗。
剥了一颗塞嘴里,甜味散开,整个人都松弛了。
齐越回来的时候,手里饭盒已经洗好了,还甩了甩水。
“给你。”他把饭盒递过来,“装在包里,别弄丢了。”
苏蓝接过去,往布包里一塞。
她正想逗他两句,小隔间里传出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
“领导要走了。”
苏蓝拎起布包站起来往小隔间那边走。齐越紧随其后。
赵副主任站起来,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行,吃也吃了,看也看了。老马,下午我就不在你们这儿耗了,回去还有会。你们该讨论讨论,该总结总结,别因为我在这儿就端着。”
马书记赶紧跟着站起来:“赵副主任,您这就要走?再坐会儿,喝口热茶——”
“茶喝了一上午了,再喝就分不清是水饱还是饭饱了。”
赵副主任摆摆手,半开玩笑,“你们也别占用太多时间。少喝点人家三厂的茶水,难不成还留下来吃晚饭?”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孙局长连忙接话:“赵副主任放心,我们简单碰一碰就走,不打扰厂里正常生产。”
苏蓝听见里面讲话,连忙叫住正端着饭盒往水房的小严。
“快去,通知赵副主任的司机,车开到厂门口等着。别让领导站门口干等。”
小严把饭盒往旁边桌上一搁,撒腿就跑。
赵副主任已然走出小隔间。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呢子大衣的扣子随意敞开,眉眼间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惬意松弛。
马书记随行在他右手边,刘局长落于左侧,一行人鱼贯而出。
苏蓝不动声色地跟在队伍末尾,分寸拿捏得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老马,你们厂这个典型,我看立得住。”
赵副主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今天切实看过了,锅炉改造这项工作,你们是真真切切做出了实绩。各项数据摆在这儿,谁也抹杀不了。全程边生产边改造,厂子一天都没停工,一季度的生产任务还完成了。”
马书记连忙谦逊摆手:“赵副主任您太过誉了,我们不过是做了些分内本职的工作。”
赵副主任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老马,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该认的功要认,不然底下人跟着你图什么?”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工业局刘局在旁边接了一句:“赵副主任说得对。老马,你们厂今年动静不小,棉花调剂、锅炉改造,你这个掌舵的,功不可没。”
马书记这回没再谦虚,笑了笑:“刘局过奖了,都是同志们一起干的。”
走在去厂门口的路上,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小苏呢?”
苏蓝正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赵副主任,我在这儿。”
赵副主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老马,你还挺会用人的。”
马书记笑了笑:“赵副主任过奖了,是年轻人自己肯干。”
“肯干的人多了。”
赵副主任看着苏蓝,“能干成事的少。你这个秘书,不错。”
苏蓝静静立在原地,面上神色淡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心里暗自嘀咕:
多夸,爱听。
不要停,我受得住。
“赵副主任您别夸我,我就是个跑腿的。都是马书记领导得好,方向把得稳,我们底下人照着干就行了。”
马书记连忙跟着打圆场,摆了摆手:“赵副主任您可别总夸她,年轻人底子浅,不经夸。”
“有本事的年轻人,该夸就得夸。”
赵副主任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意味深长,“人才摆在这儿,你舍不得夸,自然有人抢着赏识。真等到哪天被别处挖走了,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就晚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提醒。
马书记笑了笑,没接话。
赵副主任站在厂门口,目光在苏蓝身上又停了一下。
“行了,别送了。”
他转头看向马书记,“都留步。让孙局长下午把会开完,该总结总结,别因为我走了就散架子。”
马书记点头:“赵副主任放心,我们按您定的调子走。”
赵副主任又看向孙局长:“老孙,下午你主持,别搞太晚。各厂都还有生产任务,耽误不得。”
“明白明白。”
孙局长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赵副主任您放心,我盯着,不会拖。”
赵副主任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工业局的刘局:“老刘,坐我的车,我有事跟你说。”
刘局很快点头回道:“正好正好,我也有事要跟您汇报。”
齐越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赵副主任弯腰坐进去,刘局从另一边上了车。
齐越关上门,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临上车前,他往苏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齐越微微点头,苏蓝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车门关上,吉普车缓缓驶出,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厂门口剩下的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松快了不少。
马书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孙局长:“孙局长,那咱们回去接着开?”
“开。”
孙局长一挥手,“赵副主任定了调子,咱们得把精神吃透。”
一群人又呼啦啦往办公楼走。
苏蓝走在最后面,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下午的会开得很快。
孙局长主持,马书记补充了几句,工业口的几个代表发了言,都是场面话。
什么“向纺织三厂学习”“回去以后认真消化经验”“把增产节约落到实处”
车轱辘话来回说,谁都知道是套话,但谁都得说。
苏蓝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却在想别的事。
三点刚过,会就散了。
比预想的早。
孙局长站起来,跟马书记握了握手:“老马,今天就到这儿。你们辛苦了。”
“孙局长辛苦。”马书记笑着说,“晚上在厂里吃个便饭?”
“不了不了。”孙局长摆摆手,“赵副主任说了,别耽误你们生产。我得回去把今天的情况整理一下,明天向部里汇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孙局长带着纺织局的人走了。
工业口的人也跟着散了。
各厂的代表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跟马书记打招呼,有人跟周厂长寒暄,有人低着头往外溜,生怕被抓住聊工作。
人群渐渐散了。
苏蓝站在走廊里,看着最后几个人走出办公楼。
“苏副主任。”
她回头——总工会王主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搪瓷缸,笑眯眯地看着她。
“王主席!”苏蓝赶紧走过去,“您还没走?”
“不急。”王主席往窗边走了两步,靠在墙上,“等他们走完了我再走,省得挤。”
苏蓝笑了笑,站在他旁边。
王主席看向她,沉声问道:
“今天这摊子,是你牵的头?”
“我就是跑跑腿,具体工作都是马书记定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