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席低笑了一声:“你跟我还来这套?你当初在你们厂工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脑子机灵、会办事。”
苏蓝干笑两声,没有接话。
王主席靠着窗台,语气正经下来:“锅炉改造这个事,我看了。不错。不是光看你们省了多少煤,是看你们这个思路——把积压的资源盘活,把闲置的人才用起来。”
苏蓝心底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王主席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小苏,你在厂办也干一阵子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环境?”
苏蓝眨了眨眼,故作懵懂:“王主席,我没太听懂您的意思。”
王主席背靠墙面,缓缓说道:“你也清楚,最近市工会的工作越来越繁杂,哪摊都得有人盯着。我现在手底下缺个能写能干、脑子清楚的。”
他顿了顿,看着苏蓝。
“你当初在工会搞的那个物资交流会,我到现在还记得。账算得清,事办得明白。市工会这边,就缺你这样的人。”
苏蓝脑子转得飞快。
市工会。
干事。
级别呢?
她如今是厂办副主任,副科级待遇。
可厂里的科级,放到市里本就不算层级,顶多算个股级。
更别说他这个副科级了。
可平台完全不一样。
市工会对接全市工业系统,眼界、人脉、手里的资源,根本不是一个厂子能比的。
“不是正式调动。”王主席摆了摆手,解释道,“目前市工会编制已满,先借调。你过来先顶着岗位干,后续表现好了,一切都好谈。”
借调。
苏蓝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
借调说好听是组织重点培养,实则就是变相试用。
干得出色,顺势留下定岗;
做得平平,最后只能原路退回原单位。
但王主席能亲自开口提点,足以说明这事绝非随口闲聊。
“王主席,这事太突然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不急。”
王主席语气从容,“我们这边不催你。你先把厂里的收尾工作理顺。锅炉改造刚落地,现场会也开完,正是出成绩的关键节点,你这时候走,确实不好交代。”
苏蓝心里暗自佩服。
这位老领导,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嘴上说着不急,偏偏挑这个时候提前透话。
无非是提前给她画饼、怕她不肯接下这份借调的差事。
她面上不露分毫,笑着应声:“多谢王主席惦记。我回去好好斟酌一下。”
“可以。”
王主席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苏蓝,说了句实在话:“小苏,市工会平台大、机会多,你年轻、有能力,不该一直困在一个小厂里。”
苏蓝连忙站起身:“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回去仔细想想,尽快给您答复。”
王主席头也没回,随意摆了摆手:“不用送了,忙你的吧。”
苏蓝站在走廊里,盯着王主席消失的楼梯口发了一会儿呆,两手抄在袖子里,心里那杆秤来回晃。
正琢磨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小严噔噔噔跑上来,脑门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拎着个空暖壶。
看见苏蓝站在那儿,他脚步慢下来,喘了口气。
“苏副主任,车辆都安排妥了,最后一辆车刚走。保卫科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说人全撤了。”
苏蓝点点头:“行,辛苦了。今天跑前跑后的,腿没断吧?”
小严嘿嘿一笑:“断不了,我皮实。再说了,今天跟着您学了不少东西,值了。”
小严挠挠头,“以前我觉得接待就是端茶倒水,今天一看,根本不是那回事。报刊架摆什么报纸、领导讲话怎么接、食堂打饭怎么安排,全是门道。”
苏蓝嘴角翘了一下:“你不觉得无用就好。你先回去歇着吧,会议室我来收。”
“那哪行?您歇着,我来。”
“让你去你就去。”
苏蓝摆了摆手:“今天跑了一整天,你也不累?我自己来就行。回头我还要写工作报告,这些资料我得亲手捋一遍。你整理完,我最后还是要重新核对整改。”
小严闻言,没再坚持。
“那行,苏副主任您有事儿就找我。我先走了。”
“走吧。”
小严拎着暖壶走了,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越来越远。
苏蓝转身回到会议室。
长条桌上散落着搪瓷缸、笔记本、文件夹,椅子歪七扭八,报刊架上那份《人民日报》被人翻了两页,折了个角没收回去。
她先把搪瓷缸一个一个收拢,摞在一起,端到门口的脸盆架旁边。
又回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工业局的、纺织局的、总工会的、各厂代表的发言稿,摞了四摞,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开始摆椅子。
一张一张推回去,对齐桌沿,间距匀称。
活儿不重,但琐碎。
她一边摆一边想王主席那话。
“市工会平台大、机会多,你年轻、有能力,不该一直困在一个小厂里。”
这话说得没错。
可借调这玩意儿,说好听是培养,说难听就是试用。
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原路退回。
到时候丢的不光是面子,是她在厂里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
到时候她算什么?两头够不着?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把椅子推正。
再说马书记这边,眼看着要高升了。
宣传部副部长位置空着,市里正在物色人选。
赵副主任今天那态度,明摆着是给马书记背书。
马书记一走,新书记从哪儿来?。
现在还没有风声!
那多半从外面调。
厂里这些人精,谁不想往上爬?
到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个前任书记的秘书,日子能好过?
不当秘书,她还是副主任。
可厂办实权在刘昌明手里。到时候两头不靠,那才是真尴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啊……烦死了。”
抱起那四摞文件,出了会议室往三楼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到三楼的时候,她先回自己工位把文件放下,然后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马书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
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还行。
苏蓝走进去,站在桌边:“书记,资料都整理好了,人也全送走了。保卫科那边说车辆安排得挺顺,没出岔子。”
马书记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今天辛苦你了。领导们都很满意。”
苏蓝笑了笑:“应该的。”
马书记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小苏,你那个党员的事,我跟组织科打过招呼了。他们说你表现一直不错,考察期也快到了。下个月支部大会,走程序。”
苏蓝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太多:“谢谢书记。”
“谢什么?”马书记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你自己争气,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把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
“你家里那个二姐,苏青,在工会干得怎么样?”
苏蓝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挺好的。陈主席说她上手快,写东西也有想法。”
“行,那就好。”
马书记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看了苏蓝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小苏,你跟着我虽说不长,但这期间,办了不少事,我心里都有数。今天正好有空,你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办的?”
苏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老头,终于要摊牌了。
她想了想,没急着说自己的事,先试探了一句:“书记,您这是要高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