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午后的阳光洒满办公室,暖意渐浓。
苏蓝换上了薄外套,利落扎起马尾,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
马书记上午就独自去了上级部里,苏蓝并没有跟着。
整整一上午,苏蓝守在厂里办公,心里隐隐有了数。那件悬着的事,大抵是尘埃落定了。
直到下午,马书记才回到厂里。
他走进办公室,在外间径直停下,对着伏案工作的苏蓝开口:“小苏,你进来一下。”
苏蓝心头微亮,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应声走进了里间。
马书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午后的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书记,您找我?”
“坐。”
马书记走回桌边坐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抬眸看着她。
“上午我去部里了,已经口头通知我了。”
马书记嘴角压抑不住地扬起弧度,“正式任命,应该就这几天下来。”
“恭喜书记。”
苏蓝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如同自己得了喜事一般。
“凭您的资历和能力,这份提拔实至名归。”
马书记摆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
“您大概什么时候动身?”
马书记看了她一眼,“调令还没正式成文。就算要走,我也得把厂里的一应事务都交接妥当。”
苏蓝稍稍沉吟,往前探了探身:
“那厂里这边——新书记定了吗?”
马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差不多了,从针织厂调过来,魏长林。”
苏蓝眉头动了一下:“魏长林!针织厂!”
马书记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他是针织厂的党委书记,在那边干了四年。针织厂在纺织系统里算是小兄弟。”
苏蓝听出话里有话,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马书记放下茶缸,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两下。
“这次调他过来,部里给的说法是工作需要、充实加强。咱们厂底子厚、盘子大,事务繁杂,得要个经验老成、能镇得住场子的干部坐镇。他在针织厂政绩扎实,正好合适。”
苏蓝瞬间听懂了其中门道。
说白了,就是小庙已经容不下这尊大佛,要调来大厂挑更重的担子。
她轻轻点头,心里已然开始盘算。
针织厂规模虽不及三厂,却也绝不是无名小厂。
能在一个厂里稳坐四年书记之位,足以证明魏长林绝非庸人。
只是老话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火要怎么烧、往哪儿烧、最终落到谁头上,眼下谁也摸不准底细。
“那您见过他吗?”
马书记说,“话不多,挺稳的一个人。具体什么脾性,还得处了才知道。”
苏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面上看着再沉稳,也未必是真性情。
她回到自己工位,往椅子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她这个前任书记的秘书,位置最尴尬。
*
消息这种东西,风一吹,四下就全传开了。
第二天苏蓝中午去食堂,一路上碰见的人眼神就不太对了。
排队打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声嘈杂。
生产科的王科长端着铝制饭盒,悄悄从后面凑上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蓝的肩膀,脸上堆着油滑的笑意。
“苏副主任,听说咱们马书记要高升了?”
苏蓝闻声侧过身子,神色淡然:“王科长您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王科长嘿嘿干笑两声,压低了声音,一副消息灵通的模样:“这还用特意打听?厂里早就传遍了。对了,那你知不知道新来的书记是谁?”
“那自然是王科长您的消息比我灵通。”
苏蓝淡淡一笑,顺势错开话题。
说话间队伍刚好排到她身前,她不再接话,对着食堂窗口的大师傅开口:“一份豆腐,一份鸡蛋,两个馒头。”
麻利打完饭菜,苏蓝端着饭盒转身就走。
王科长连忙在后头伸手拦了一下,急声道:“哎,苏副主任你别走啊!”
身后排队的工人已经等得不耐烦,食堂大师傅也跟着催促:“后面的同志快点,别堵着窗口!”
王科长没办法,只能悻悻收回手,连忙往前挪步,嘴里还兀自琢磨着新书记的来头。
她刚端着饭盒坐下,劳资科赵科长就慢悠悠晃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屁股一挨旁边的椅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小苏,马书记这要是一走,你以后什么想法?”
苏蓝嘴里嚼着馒头,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想法?”
“我的意思是——”
赵科长搓了搓手,语气透着几分深意,“你一直是马书记的贴身秘书,老领导一走,你这个位置嘛……”
苏蓝放下手里的馒头,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笑意浅淡。
“赵科长,您这是真心关心我,还是提前替我操心前程呢?”
“我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赵科长干笑两声,话里有话地补了一句:“再说新来的那位魏书记,来头可不一般,咱们厂里不少人都提前摸清底细了。”
苏蓝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并不接话。
赵科长见她不上套,自觉没趣,只好端起饭盒讪讪离开了。
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苏蓝在心里淡淡感慨一声:
不愧是劳资科的科长,鼻子就是比旁人灵得多。
下午上班,苏蓝刚走到三楼,迎面撞上刘昌明。
刘昌明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带着点打量。
“小苏啊,书记在吗?”
“在。”
“行,我一会儿找他签个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蓝。
“小苏,书记要是真走了,你什么打算?”
苏蓝靠在墙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刘主任,您今天已经是第三个问我这话的人了。”
刘昌明愣了一下:“前两个是谁?”
苏蓝没有说话。
刘昌明也不在意,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苏蓝也笑了:“我没多想。书记还没走呢,我哪敢想那么远?”
刘昌明闻言,他眸光微转,顺势借着话头继续试探,语气漫不经心,实则字字都在摸底。
“话是这么说,可人事调动从来都是早有定数。”
他顿了顿,状似随口提起:
“对了小苏,外面都在传新书记空降,到底是哪位同志过来任职,你心里肯定有数吧?”
苏蓝抬眸看着他,神色平淡:“刘主任消息比我灵通,我哪儿敢先知道。”
刘昌明哈哈干笑两声,索性直接干脆:“我听下面人议论,是针织厂的魏长林,那书记这边有没有交代?新书记大概什么时候到任?咱们厂办也好提前筹备对接工作。”
“这种人事上的安排,都得听书记的指示。”
苏蓝语气平稳,不偏不倚,“我只是个跑腿干活的,哪里清楚这些具体细节。”
刘昌明闻言顿了一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也是,是我问唐突了。行,那我待会儿亲自去找书记问问。”
说罢,他才真正转身离开。
苏蓝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心底透亮。
老狐狸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他真正想摸的,是她的处境、她的去向、她在换届之后还有没有分量。
马书记一旦调离,外调新书记上任,厂办的格局必然要变。
他是厂办主任,自己是副主任。
她必然不再担任书记秘书,手里的职权、话语权必然松动。
到时候,办公室这摊子事务,必然要有一番权力拉扯。
厂里这帮中层干部,个个是人精。
马书记要高升的消息一传开,所有人第一时间盘算的,都是局势洗牌、位置挪动、权力重新划分。
她这个靠着马书记一路上来的秘书、厂办副主任,瞬间成了风口浪尖。
有人等着看她笑话,有人等着拉拢她,有人等着踩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