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书记走后的第三天。
想他………嗯那也是没有的。
里间关于马书记的个人物品都搬走了,连搪瓷缸都被老马同志带走了。
那只缸子有点掉了瓷,茶叶沫子永远漂一层,她说过好几回换一个,老头不肯,说喝顺了口。
老头是个念旧的,念旧好呀!
走那天他还拍了拍苏蓝肩膀,语重心长说了句“我会尽快”。
苏蓝嘴上说“不急不急,您先理顺您那边”。
心里想的是——您倒是走马上任痛快去了,留这一摊子全砸我手里了。
新书记还没到,厂里的事暂时全移交给了周厂长。
说是移交,其实也没啥可移的——生产照常转,车间照常响,该干嘛干嘛。
可那些没归档的文件、没写完的总结、全摞在她桌上,等着她一样一样擦屁股。
苏蓝把最后几份需要归档的材料整理好,正准备歇口气,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严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
“苏副主任,刘主任找您。”
苏蓝摘下手表放在桌上,揉了揉手腕:“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您过去。”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行,我马上过去。”
她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小严还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有。”
小严笑了笑,转身跑了。
苏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八成是也听见什么风声了。
厂办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苏蓝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刘昌明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那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暄腾又热乎。
“小苏来了?坐坐坐。”
苏蓝没坐,站在桌边。
“刘主任,您找我?”
“别您您的,生分了。”
刘昌明摆摆手,“坐下说,坐下说。”
苏蓝拉开椅子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等着。
刘昌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急着说话,先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才开口。
“魏书记明天来报到。”
苏蓝眉头都没动一下。
早该到了,老马同志走了三天了,新书记也该来了。
“上午部里来电话了,送文件的同志明天到,然后开班子宣布任职会。”
他顿了顿,看着苏蓝。
“那个,书记办公室,你收拾好了没有?”
苏蓝点头:“收拾好了。该归置的都归置了,该换的都换了。地拖了三遍,办公桌擦干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昌明搓了搓手。
苏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知道,专门叫她来,不会就为问这个。
果然。
刘昌明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小苏,马书记走了,你是不是该搬回厂办的办公室了?”
来了。
她面上不动,明知故问:“刘主任,您直说就行。”
刘昌明笑了笑,那眼底那点算计苏蓝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就直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小苏,我也是替你想。你一直兼着副主任和秘书两个职位,一人担两岗,这半年辛苦你了。厂里都看在眼里。这马书记走了,你老占着外间,人家还以为你降级了呢。”
他顿了顿,看着苏蓝。
“可咱们这编制,副主任一个,秘书一个,按说应该是两个人,新书记那边——”
苏蓝没接话。
刘昌明继续说:“新书记那边,明天有个人和他一起来报到。”
苏蓝靠在桌沿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懂了。
让她腾地方呗。
她倒不是舍不得那间屋。
那屋子她坐了大半年,从深秋坐到初夏,陪她过了一个冬天。
窗户正对着外面,现在春天,满树嫩芽,看着就心情好。
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关键是——新书记自带了秘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需要她。
说明她这个前朝“宦官”。
不对不对,“功臣”才是。
要退位让贤了。
“行,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收拾东西,搬回厂办。”
刘昌明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慢慢收拾,不差这一天半天。”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更真诚了。
“再说,新书记来了,你还得交接工作呢。里间的文件、材料,哪一样不是你经手的?新来的秘书对咱们厂两眼一抹黑,还得靠你这个老同志带着。你走了,我找谁去?”
苏蓝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差点给他鼓掌。
这老狐狸,话全让他说了。
让她腾位置的是他,说不急的也是他。
让她交接工作的也是他——翻译过来就是:你别撂挑子,活儿还得你干。
苏蓝笑了笑。
“行,刘主任您放心。该交接的我会交接清楚,不会让新来的同志抓瞎。”
刘昌明松了口气,脸上那笑真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苏蓝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刘主任,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手头还有几份文件没归档。”
“行行行,你忙你忙。”
苏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昌明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苏。”
她回过头。
刘昌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话语听着是宽慰,眉眼间却藏着几分隔岸观火的玩味:
“你也别多想。副主任是组织任命的,谁也动不了。就是换个办公环境,级别待遇都不变。”
苏蓝淡淡一笑:“刘主任,我没多想。往后我守在厂办,还能多帮您分担不少琐事呢。”
这话入耳,刘昌明脸上的笑意当即一敛。
苏蓝没再多留,抬手拉开房门迈步出去。
走廊里暖阳透过窗棂铺在地上,映得水泥地面一片惨白。她步履从容,走得不紧不慢。
心里暗自嘀咕:不过是调个办公室罢了,犯得着阴阳怪气,不刺你两句你不舒服。
可转念又沉下心,新书记特地随身带了秘书过来。
这叫什么?
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人家有自己的班底,不需要她这个旧人碍手碍脚。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
体制内就这样,领导走了,秘书就是秋风里的落叶,扫到哪儿算哪儿。
自己也不是等着老马同志的招揽吗?
马书记走的时候还拍着她肩膀说“我会尽快安排”。
那老头,怕是没想到新书记比他动作还快。
苏蓝回到办公室,站在外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还在,搪瓷缸没了,笔筒空了,文件柜也清了大半。
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回到工位,拉开抽屉,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笔记本、钢笔、半包奶糖、一管蛤蜊油、一面小圆镜……
东西算不上多,可也零零碎碎装了不少。
苏蓝把东西拢了拢,抱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她在心里给这间屋鞠了个躬。
不是矫情。
是她在这里从“苏干事”变成“苏副主任”的。
这些都是姐一步一步奋斗的印记。
苏蓝收回目光,抱着东西往厂办走。
三楼,从走廊这头到那头。
书记办公室在走廊最里侧,厂办在靠楼梯口这边。
以前她坐在书记外间,和厂办隔了半条走廊,但好歹是一个楼层。
现在好了,从“核心圈”搬到“边缘地带”,物理距离没多远,心理距离差了一大截。
苏蓝没先去副主任办公室,先拐进了刘昌明办公室。
门开着,刘昌明正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马堆起笑:“哎哟,小苏,你怎么这么快就搬来了?都说了不着急不着急——”
“刘主任,副主任办公室的钥匙给我一下。”
刘昌明愣了一下,在抽屉里翻了两下,半天没找着。嘴里嘟囔着:“哎呀,这钥匙我放哪儿了……刚才还看见来着……”
苏蓝站在那儿,看着他演戏。
找了好一会儿,刘昌明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你看我这记性,刚才忘了给你了。”
苏蓝接过钥匙:“那我先过去了。”
“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