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到家的时候,邓桂香正坐在灶房门槛上剥豆子,旁边放着个搪瓷盆,豆子剥了一半。
听见门响,她把豆荚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迎过去接过苏蓝手里的资料:
“回来了?咋这么晚?这一大摞沉甸甸的,都是工作上的东西?”
“嗯。工作要用的资料。妈你放桌上就好。”
苏蓝弯腰换鞋,顺手把布包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把饭菜热一热。”
“妈,我吃过了。晚上吃了俩包子,齐越从食堂给我带的,还热乎着呢。”
“俩包子哪够?你上了一天班——”
“那包子可大了。”
苏蓝比划了一下,“跟拳头似的,肉馅的,汁水都渗面皮里了,撑得我现在还不想动。”
苏蓝走过来坐在桌子旁:“你们吃了没?家里人呢。”
邓桂香也坐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爸和你大哥夜班。你姐带石头他们下去转了,屋里闷。”
“三哥呢?”
“老三?”
邓桂香哼了一声,“一天天除了吃饭,见不着他的人影。下了班就往外跑,也不知道忙活啥。现在你们几个吃饭都不一个点,我这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苏蓝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妈念叨家常,没急着接话。
等邓桂香歇了口气,她才开口:“妈,我周日搬宿舍。”
邓桂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搬?”
苏蓝继续说:“您帮我买个凉席就行,再买条薄毛巾被。天热了,厚被子盖不住。”
邓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翅膀硬了,爱住哪儿住哪儿。凉席我明天就去供销社看。你那个枕套都洗泛白了,我给你缝个新的。”
“妈,不用了——”
“不用啥不用。”邓桂香站起来,“你到了市里,啥都得用新的,别让人看笑话。”
王梅早就听见动静,把碗洗完才出来,赶紧凑过来问:“小姑子,你跟我说说,市里好不?是不是可气派了?”
“气派是气派,就是不养闲人。第一天就让我干活干到差点赶不上公交。”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资料,“妈,那我回屋了,明天还得早起。”
“去吧。”
邓桂香叮嘱道,
“碗柜里还有桃酥,饿了就垫垫。”
邓桂香站在原地,望着苏蓝回屋的背影,有点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刚进厂呢。
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市里的干部了?
夜里,苏蓝回屋摊开那摞材料,拿着笔在纸上划拉。
一转眼就十一点了,她把笔放下,打了个哈欠。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苏蓝刚到办公室把包放下。
唐晓棠就端着缸子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笑:
“苏副组长,气色这么差,昨晚加班了吧?”
“看资料晚了点。”
苏蓝没多说。
从布包里抽出那沓写了半宿的纸。把材料推过去。
“昨晚写了个初稿,正好你来了,帮我掌掌眼。你在宣传部年头比我久,门路熟,看看这路子能不能走通。”
唐晓棠把搪瓷缸往桌角一墩,拉过椅子坐下,接过材料的时候表情还挺随意,嘴里还在念叨着:
“你动作够快的啊,别是糊弄吧?”
等她翻开第一页,话头就断了。
第一页是总纲,框架搭得工工整整。
她还没看内容,先扫了一遍结构。
标题、指导思想、目标、实施步骤、分工、时间节点,齐齐全全。
“还初稿,你这是成品啊?”唐晓棠抬头看了苏蓝一眼。
苏蓝谦虚笑了笑,没说话。
唐晓棠不置可否,低下头细看起来。
起初她还松松散散倚着椅背,越看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到最后索性将整份文稿平摊在桌面,一只手按住纸边,另一只手指着字句逐行细读。
苏蓝半点不催促,端着搪瓷缸慢悠悠抿着茶水,安静等她看完。
唐晓棠越往后翻,眼底光亮越盛。
手指停在“安全教育图册”几个字上,没往下翻,抬头看她:
“安全教育图册?这是什么?”
苏蓝探过身,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你就理解成……抖音上的那种动漫短故事。”
“抖什么?”唐晓棠一脸懵,“啥东西?”
“呃——”
苏蓝噎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硬生生改了口,“就是给大人看的‘小人书’。”
“小人书?”
唐晓棠愣了愣,满脸疑惑,“这能用来做安全宣传?”
“用处大得很。”
苏蓝顺势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白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个简笔画小人。
第一格:工人在脚手架上,没系安全绳,嘴里叼着烟,旁边对话框写“就上去一会儿,出不了事。”
第二格:脚下一滑,人往下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旁边“唰——”一声象声词。
第三格:人躺医院里,旁边他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口哭。
第四格:一页大字——“你摔这一下,老婆改嫁,孩子改姓。”
就这么一页页连环画,简单直白,谁都看得懂。”
这年头条件就这样,没相机没手机,啥先进设备都没有,想做宣传,全都得靠人一点点手绘硬搓出来。
唐晓棠凑过去看,看到最后一行字直接笑喷了:
“噗——这也太损了!”
“损才能让人记住。”
苏蓝把笔一扔。
“损才有人传,传才有人记。从传播学模因论来讲,想让大伙把事记牢,互相念叨,带点扎心调侃才管用。咱们这套连环画配大白话标语,正好能让人看一眼就乐,往后工友见谁偷懒不戴安全帽,立马就能打趣一句:
还记得那幅小人书不?安全带不系牢,回头媳妇都要改嫁咯。
效果比干巴巴的红头文件强上百倍。
再者说——
不光工人能看,家里媳妇、孩子也看得懂,安全警示一家子都能覆盖。”
唐晓棠静静琢磨半晌,越想越觉得在理,看苏蓝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佩服:
“你懂得也太多了,这里面这么多门道,我从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对了,你刚说的传播学,到底是个啥?”
苏蓝淡淡一笑打了个哈哈:
“洋人的花哨说法罢了,名头听着玄乎,说白了就是街坊邻里传闲话那点门道。不说这个,你接着往下看方案。
唐晓棠看完最后一行字,半天没吭声。
她把稿子搁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蓝也不催,端着缸子喝水。
过了好一会儿,唐晓棠才抬起头,脸上表情挺复杂,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发愁:
“苏副组长,你这方案……我觉得写得真不错,甚至很好。我个人非常佩服。”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