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棠把稿子往前推了推,
“你这一套整下来,涉及的面也太广了。你在这儿把蓝图画得天花乱坠。
市安委办、各区县宣传口、工业局、各厂的宣传科——光是协调这些人,来回扯皮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你刚来市里上班才两天,人家的门朝哪开你都没摸清呢。”
苏蓝靠在椅背上:“你就说方案行不行?”
“方案肯定行。”
唐晓棠说得干脆,“这要能落地,别说全市头一份,省里都得来取经。可问题是——”
她顿了顿,拿手指头戳着稿子:“就说你这个安全教育图册,要画要印,这钱谁出?”
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就是一个人背着座山往前跑,山上还压着王部长那尊佛。如果安委办不出钱,咱们宣传部走不了安委办的账,只能从部里经费里抠。可部里管钱袋子的是王部长,你要批钱,绕不过他的办公桌。你方案写得好不好,在他那儿不重要,你的方案有没有用他的人、花他的钱,那才重要。”
苏蓝没急着接话。
唐晓棠继续倒苦水:“再说这方案也太新奇了,部里各位组长也不一定支持。以前没这么干过,冷不丁搞个‘小人书’,人家还以为咱们不务正业。到时候会上给你挑几句刺再给你扣个帽子,这方案还没落地就得夭折,人也跟着吃瓜落。”
“这不还有你嘛。”
苏蓝浅浅一笑,语气坦诚又通透:
“你在部里两年,方案怎么落地,哪扇门敲得开、哪扇门得绕道——你比我懂。”
苏蓝确实是看中了唐晓棠的背景以及宣传部的人脉优势。
自己初来乍到,有唐晓棠搭把手,很多工作才能顺利铺开。
无论如何,都得把她拉到自己这条船上。
唐晓棠也不是傻子,这话说的直白又隐晦。
她自然品出了其中的深意。
肯定是齐越把自己的底细跟苏蓝透了底。
她故作无奈地摆了摆手:
“我?我就是一小喽啰,能顶什么用?”
苏蓝不回避,目光坦荡地看着她,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语气笃定:“我就问你一句,这方案,你真心觉得好不好?”
“好。真的好。”
唐晓棠毫不犹豫,“说实在的,我在部里干了两年,这种路子头一回见,眼前一亮。”
“那不就结了。”
苏蓝双手一摊,“你都觉得好,说明路子对。剩下的事儿无非就是事在人为。”
唐晓棠闻言顿了顿,无奈笑出声:“苏副组长,您这也太想当然了。跨部门协调那不是一般的难,咱们组内部都未必能统一意见,更别提别的单位配合。我不是泼你冷水,想法越多,越要花十倍力气去填那些坑。我怕你到后面,力气耗光了,方案也黄了,最后只剩一肚子气。”
苏蓝没有马上接话。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等唐晓棠把话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你说得都对。”
唐晓棠不由得一怔。
“钱、人、协调、盖章、磨嘴皮子——你担心的,一个不落全在。可事情要是样样都等条件成熟了再干,那就永远不用干了。”
苏蓝放下茶缸,眼神笃定:“但你想过没?这些都是你预设难处。有困难咱们就挨个啃,世上没有卡死的事。咱们女人有的力气和手段。”
她见唐晓棠脸色松了些,立马趁热打铁。
“你要是不信我——那你信不信领导人说的话?”
唐晓棠眼皮抬了一下:“什么话?”
苏蓝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稳了,一句一句往外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正处于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唐晓棠没接话。
苏蓝望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却透着一股子笃定:“你今年多大?二十。我十九。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到四十岁,年轻就是本钱。要是连我们都畏手畏脚不敢往前闯,那这些新活儿谁还敢干?我把话撂在这儿——”
“事情要干,就得往大了干。要不干,就干脆别开头。半吊子工程不如不干。这事,干就完了。”
话音一落,屋里安静了。
唐晓棠坐在那儿,手指捏着搪瓷缸沿,嘴唇抿着,呼吸平了,胸口那口气好像换了一茬。
过了好几秒,她把缸子往桌上一搁。
唐晓棠沉默好几秒,干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你这人……”她顿了顿,真心感慨,“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蓝笑着抬眼:“那你原先怎么想我的?”
“我原先以为,你年纪轻轻就当上副组长,多半是靠马部长的关系进来的,顶多是有点本事罢了。”
唐晓棠坦诚得很,语气里带着点服气,“可我真没看出来,你心气这么高。我刚进部里那会儿,头一年全程跑腿打杂,第二年才敢试着写点东西。你倒好,第一天开会主动揽活,第二天直接出整套方案,第三天,就想着把各个部门全都打通推进工作了。”
说白了,她心里多多少少,是生出实打实的同辈压力了。
苏蓝笑意从容:
“没人说十九岁不能当副组长,我的可能性多着呢。那你现在怎么看?”
唐晓棠看着她,语气彻底诚恳:“我现在觉得,你这个副组长,是真的实至名归。”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看着苏蓝:“刚才那话——我是说领导人那句,你是临场想的,还是早就备好的?”
“你猜。”
“我觉得不像提前备好的。倒像是你临时拿来堵我嘴的。”
“那你被堵住了吗?”
唐晓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方案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拍在桌上。
“行。干了。”
就一个字,但跟刚才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苏蓝看着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端着。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相信这是一个明智且正确的选择。”
“我不同意能怎么着?”
唐晓棠翻了个白眼,“你连领导人都搬出来了,我要是再摇头,那我成什么了?消极怠工?思想落后?”
说完她收敛玩笑神色,正经下来:
“各部门协调,跑腿对接这些杂事我全包了。但有一件事,必须得你自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