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沉甸甸的日子一页页翻过去。
一月底，过年前。
宣传部内部开了一次小型总结会。
赵部长亲自主持，从头到尾把各组近期工作过了一遍，说到宣传组的时候，目光在苏蓝身上停了一下。
“稿子反应快，落地稳，口径没出过岔子。宣传组这摊事能稳得住，值得肯定。”
这话没点名，但全屋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会开完第二天，部里公示栏贴了一张《关于表彰悼念宣传工作表现突出同志的通报》。
苏蓝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三个人名。
红纸黑字，上面还盖了部里的大红公章。
唐晓棠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端着搪瓷缸路过一楼，本来没打算停，余光瞥见那名字，脚下一刹。
凑上去看了三秒，转身就往二楼跑，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苏蓝蓝蓝蓝——你上光荣榜了！”
苏蓝正埋头写字，头都没抬：“光荣榜？”
“一楼墙上！红纸！盖了章的！”
唐晓棠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一脸兴奋，“就是这次治丧宣传活动，部里专门贴榜表扬了！不过也是你应得的，我听老徐说，你那套稿子后来他翻了隔壁其他几个市的口径，都没咱们那版迅速扎实。”
苏蓝这才把笔放下：“多大点事儿，一张红纸而已。”
“一张红纸？”
唐晓棠伸手点了点桌面，“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你才来部里多久？不过——”
她撇了撇嘴：“你猜怎么着？李明远也上了，名字排在你后面。咱们宣传组有两个，哎你说他那幅画就得了部长青眼，……”
“那不挺好的，那咱们宣传组不是露脸了，他那幅画我也看了。”
苏蓝这才搁了笔，语气淡淡的，“灰白调子，远山近松，悼念的氛围全在笔触里。这种时候，画比文字更直击人心。他的画风确实适合这个题材。”
唐晓棠垮着脸叹了口气：“又让他掏上了了，真是羡慕死人……我啥时候才能拿到一回这种嘉奖啊，那可是盖着公章的红纸！”
苏蓝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当然清楚这张红纸的分量。
通报表扬，不是口头说说，是要进档案的。
而且之后提拔干部，档案里翻出来，这就是硬通货。
她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随口画着大饼：
“好好踏实干活，你肯定也能拿到。跟着姐好好干，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唐晓棠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你说啥乱七八糟的？什么面包房子的，我咋听不懂？”
苏蓝刚要开口解释，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林国栋的声音响起来：“苏蓝，过来一趟。”
苏蓝放下茶缸起身，唐晓棠在一旁挤眉弄眼，一脸好奇地冲她使眼色。
苏蓝没理会，跟着林国栋走进隔壁组长办公室。
林国栋坐在办公桌后头，抬手指了指对面凳子：“坐。”
苏蓝坐下，等着他开口。
“光荣榜的事，你看见了吧？”林国栋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稳当的笑意。
“看到了。挺意外的。”
苏蓝说，“这几天大家都没闲着，我就是把活儿赶得快了点。”
“快了点？”
林国栋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那一整套稿子，从框架到定稿拢共就一上午。隔壁市宣传口的人后来专门打电话来问咱们怎么做到的。部长对咱们这次宣传组高度赞扬，你功不可没。”
苏蓝靠在椅背上：“组长，你这话夸大了。”
“你该得的。”
林国栋放下缸子，往前探了探身，“找你来，还有一件事。年关快到了，部里要评全年先进。往年都是元旦前后就定下来，今年因为那阵子的事，全往后推了。现在年前要过掉。”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单说咱们宣传组这一年的活儿，没人比你出彩。之前安全试点的材料，省里专门点名夸奖；国庆全城宣传是你牵头；一月这次重大悼念的核心文稿也全是你写的。论干活实绩，谁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苏蓝没接话，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
林国栋话头一转，
“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你来了还不到一年，五月份才正式入职，没干满一整年。虽然是硬干出了成绩，但年底评优这块，各部默认是给干满一年的人。没明文写进制度里，可组里年年都这么走，谁也没去打破过。”
林国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我这边报上去的名单，按理该是你，可要是别人拿‘年资不够’这点来说话，我也拦不住。”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
他看着她，话说完了，但意思递到了。
苏蓝靠在椅背上，眼珠转了转，这还有啥不明白呢的，忽然笑了：
“那您别为难。这规矩又不止针对我一个人，以前什么样，今年还什么样。没必要为我破了。”
“你真不在意？”
“我在意什么？又不扣我粮票工资。”
苏蓝说得轻巧，“荣誉这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又不急这一年半载。”
她不是不想要这个先进。
论实绩，她当之无愧。
但不成文的规矩，最不能主动去破。
今年是特殊大年，举国大悲，全系统都在紧绷状态。
她刚来半年，功绩太扎眼、上升太快，本就招人侧目。
这时候硬要，看似是拿了荣誉，实则是主动递把柄给别人。
日后但凡她出一点小差错，别人就会翻出来说：
当初资历不够还硬抢先进，搞特殊对待。
不值当，也不聪明。
名利不争一时短长，稳住步子，不留话柄，才是长久立足的道理。
林国栋忍不住笑了：“你这心态倒是难得。”
苏蓝耸耸肩：“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这全年先进个人的名额，也该定下来了吧？”
林国栋抬眼看向她，主动挑起了话头，心里有想法：“那依你看，咱们组该推谁合适？这段时间大伙儿全都连轴转，手上的活儿一桩比一桩重，谁都没闲着。就单说李明远，前几天部长在大会上当众表扬了他那幅悼念主题的宣传画，说‘有感染力、有政治站位’。”
苏蓝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明远是部长夸赞的人，林国栋原本是打算推举李明远的。
“那我就以副组长的身份，跟组长提点意见。”
苏蓝条理清晰地说道，往前探了探身：
“我个人觉得，既然是全年先进个人，就要看一整年的工作，要不然单凭我这半年工作不得破例，晓棠去年工作就比较突出。”
林国栋眉头动了一下：“晓棠？”
“对。”
苏蓝点头，语气笃定，
“自从我来了之后，她一直在跟着跑。晓棠一直最勤恳。上半年安全宣传竞赛，没人牵头的时候，是她从零对接，一一落实，把整场活动稳稳撑起来。后来国庆各区县对接、日常基层联络，全是她在来回跑。再说，她是老同志，在组里干了两年多，资历、表现都够格，谁也说不出闲话。”
林国栋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搪瓷杯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慢慢点头：
“晓棠确实成长得快，特别你来了以后，她上手的东西明显多了。以前她做事总是等安排，现在自己就能往前推。”
苏蓝接着话音从容开口：
“是啊，晓棠踏实肯干，态度端正，任劳任怨。这份先进，她担得起。”
唐晓棠自从她来了宣传部之后，一直死心塌地跟着她干活，脏活累活从不推脱。
没有她，自己在宣传部的工作不可能这么快推开。
她当这个领头的，不能只顾自己往上走，得让跟着自己的人有奔头，有甜头。
得让全组人都看见。
跟着苏蓝干，不吃亏，有肉吃，有荣誉拿。
林国栋指尖的摩挲骤然停住。
他抬眸看向苏蓝，点了点头：“行，就晓棠，评年度先进本就该综合考量一整年的工作，我没有异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