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从林国栋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屋,推门一看。
唐晓棠正翘着腿坐在桌沿上,手里举着听筒,办公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嘴里还在念叨:
“……行行行,节前把宣传资料完领走……嗯……就这样。”
她把听筒搁回去,一抬头看见苏蓝:“老林又给你布置啥活了?我正挨个街道通知领宣传资料呢。”
“先别通知了。”
苏蓝拉开椅子坐下,“林组长让你过去一趟。”
“我?”
唐晓棠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收了收,“找我干嘛?你刚从他那儿出来,转头又找我,咱俩工作出啥纰漏了?”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苏蓝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唐晓棠把电话簿往桌上一合,“你先给我透个风行不行,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苏蓝笑了笑:“好事。”
“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唐晓棠盯着她看了两秒,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转身就往外走:“行,我这就去。”
门还留着条缝,唐晓棠的脚步声就顺着走廊一路响到隔壁,紧接着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动静传过来,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蓝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这傻姑娘,回头知道了,估计得高兴好一阵子。
她没等太久。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唐晓棠像颗炮弹一样冲进来,脚后跟把门带上。
整个人往苏蓝桌前一杵,两只手撑着桌面,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老林说提报我参评全年的先进个人了!”
“稳住。”苏蓝头都没抬。
“对……对,稳住。”
唐晓棠的声音压着,一股子激动:“上午我还跟你念叨,啥时候能拿一回嘉奖,这说来就来了!以后想评副科,这可是写进档案里硬资历!”
苏蓝抬头嘱咐她:
“那你先别急着乐,提报归提报,还得走组内民主评议,没到最后一步都别乱说。”
“对对对,民主评议,你说的对。”
唐晓棠连连点头,但还是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不过老林说了,只要组里不反对,基本就稳了。他还说是你推荐的我?”
苏蓝心想老林这人办事敞亮。
她淡淡开口:
“你去年干了一整年,该跑的路没少跑,该扛的活没少扛。推你,应该的。对了,你手上通知街道的电话打完没?”
唐晓棠把这份谢意牢牢记在心里,连忙应声:“知道,我这就干活!”
她也没先回自己工位,直接摊开桌上的笔记本接着拨号码,说话的嗓门都比刚才亮了一大截。
苏蓝望着她浑身透着欢喜的模样,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春节前那几天,部里上下都忙得脚下生风。
慰问老同志、发春节物资、整理年度材料。
一桩接一桩,跟排队似的,谁也躲不掉。
唐晓棠那件事走完流程之后,民主评议出的结果确实是她。
林国栋在会上报完名,底下没人有意见。
腊月二十八,苏蓝路过公示栏时,正看见她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嘴角始终压不下来。
“看够了没?”
苏蓝从她身边走过,头都没偏,“你再站这儿盯下去,别人该以为你中邪了。”
“你懂什么?”
唐晓棠追上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这可是我工作头一回拿到嘉奖。”
苏蓝看她这样子,还是一点夸奖就雀跃的小姑娘心性,笑着说道:
“恭喜你。继续加油!”
唐晓棠收了笑,眼睛一亮:
“那我今晚请你们吃好的!正好周远那家伙老嚷嚷着要聚,我把他叫上,咱们四个搓一顿!”
“那得看看周远有没有空了。”
苏蓝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说,“齐越可能不行,他妈妈今天下午到,他去火车站接人了。”
唐晓棠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着她:“他妈妈来了?”
“嗯,他昨天给我说的。”
“那你……紧不紧张?”
苏蓝推开门,回身看了她一眼:“我有啥好紧张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再说,她来就来呗,又不是来见我。是来看赵老爷子的。”
唐晓棠跟着她进屋,挨着桌沿坐下来:“…嗯你可真稳。那个可是你未来婆婆。”
苏蓝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只是有可能是,齐越跟我谈对象,又不是跟他妈谈。他喜欢我就行,他妈喜不喜欢我,那是她的事。”
唐晓棠琢磨了一下:“那你不打算去见见?”
“看安排吧。看她有没有意愿?”
唐晓棠一拍手:
“还用说?大过年的,这年头火车票比过年猪肉都难抢!她跑过来,摆明了就是急着亲眼瞅瞅未来儿媳妇长啥样,指定比你还心急。
“那她着急去吧。”苏蓝把钢笔帽拧开:“我又跑不了。”
唐晓棠盯着她看半天,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行,你是真牛!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半点不惦记讨好未来婆婆。换旁人听说未来婆婆要过来,早就上赶着好好表现了。”
顿了顿,她又打趣:
“不过等真碰面那天,我倒要瞧瞧你还能不能这么沉得住气。”
“行了行了,”
苏蓝头也不抬,“你那份街道宣传资料清点完了没有?别拿了嘉奖就不干活了啊。”
“哎——你这人真会扫兴!”
唐晓棠立马站起来。
“得,我干活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苏蓝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下起了小雪。
她紧张倒是不紧张,就是有点好奇?
齐越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蓝收回目光,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报告。
*
七六年的春节来得格外安静。
除夕晚上在家吃完饺子。
大年初一放假一天,初二上半天班,下午休半天。
苏蓝值完上午班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宿舍楼走。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道口。
齐越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打伞,肩头上落了一层细雪。
看见她过来,两步迎了上来。
“你站这儿干嘛?怎么没打伞?”
苏蓝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齐越没躲,低声说:“你下午有空没,我妈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