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先生和成太太从商业活动的晚宴现场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让管家看了都主动退避三舍。
成太太的晚宴包还没放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地响,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成先生走在她旁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少爷呢?”成太太问。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院的方向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隐约的音乐声。
成太太的高跟鞋立刻调转方向,成先生紧随其后。
夫妻俩推开后院的玻璃门,眼前的画面让他们的血压同时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无边泳池里,成松伦正仰面躺在水面上,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手里还举着一杯插着小伞的鸡尾酒,整个人像一块泡在酒里的蜜桃,惬意得不能再惬意。
他根本没注意到爹妈回来了,还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歌。
成先生站在泳池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三十岁的儿子,脑海里闪回了他今天在宋词面前汗流浃背、后背湿透的狼狈画面。
他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宋词面前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差点要把整个成氏实业的命运押上去做担保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漂在泳池上喝鸡尾酒,无忧无虑。
成太太的反应更直接。她弯腰脱下一只高跟鞋,抡圆了胳膊把鞋朝泳池里扔过去。
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成松伦身边的鸡尾酒杯子上,
杯子翻倒,鸡尾酒洒了一池,成松伦被溅起来的水花滋了一脸,墨镜歪到一边,耳机掉进了水里,
他扑腾着坐起来,摘掉歪掉的墨镜,一脸茫然地看向岸边。
“妈?爸?你们回来了?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成太太的声音炸开,
“你给我上来!立刻!马上滚过来!”
成松伦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泳裤还在滴水,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拿毛巾擦一把脸,就看见他爸从管家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红绸布包着,长长的一条,看起来像是某种被供奉多年的传家宝——事实上它就是。
成家祖传藤条,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川东老山藤阴干三年才制成的,打人又韧又响又不伤筋骨,专治不肖子孙。
平时都挂在书房墙上当装饰品,现在它不在墙上了。
它在他爸手里,成松伦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实物,眼睛瞪得溜圆。
“爸,那个是什么——”
成先生把红绸布解开,露出一根深褐色藤条,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然后抬眼看向成松伦。
那个眼神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铡刀看脑袋的眼神。
“趴下。”
成松伦本能地往后跑,但他忘了他妈就站在他身后。
成太太伸手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领子,把他按在了泳池边的躺椅上。
成先生走过去,举起藤条,第一下就抽出了破空声。
成松伦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又趴回去。
成先生打完几下,把藤条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成松伦以为酷刑结束了。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成太太冲他爸喊了一句话。
“你没力气了?饭没吃饱吗?换我来!”
成松伦猛地回头看着他妈,表情从“终于结束了”变成了“你们是魔鬼吗”。
成太太接过藤条,在手里掂了掂,动作熟练得像是年轻时在娘家打惯了不听话的弟弟。
她举起藤条,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响。
成松伦疼得嗷嗷叫,在躺椅上扭成了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妈!妈!我是你亲生的!你确定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确定!就是因为亲生的我才打!你要是捡来的我早把你扔了!”
成太太一边打一边骂,藤条挥得虎虎生风,
“你知道你爸今天在宋词面前多丢人吗!你知道你那条朋友圈差点把成家四代人的脸都丢光了吗!
你三十岁了!三十岁!古人说三十而立,你是三十而废!
你除了会在拼夕夕上偷看别人买了什么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会删朋友圈——”成松伦凄厉地喊。
他不说这句还好,这句话一出口,成太太又多打了几下。
“删朋友圈!你删朋友圈有用吗!谣言都传到人家助理头上去了!
宋词是什么人你敢造他的谣!你知不知道他爸当年在商场上多狠!
他这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你爸今天差点就要把公司押上去给你擦屁股了!”
成松伦趴在躺椅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三十年,连挨骂的次数都数得过来,今天第一次知道藤条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只觉得全身的痛觉神经都在开派对,而派对的主题是“后悔”。
他当年高考都没这么疼过。
“这顿打你必须记住。”成先生终于开口。
“让你记住什么叫祸从口出。让你记住什么叫敬畏之心。让你记住——宋词不能惹。宋家不能惹。”
“记住了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以后看到宋词我绕道走!以后我连拼夕夕都卸载!”成松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成太太终于收了藤条,喘了口气,把藤条递给管家,然后低头看着趴在躺椅上哼哼唧唧的儿子,。
“明天,你跟我们,去宋家负荆请罪。”
“怎么还请啊!这不是已经打过了吗——”成松伦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话说到一半就被他妈一个眼神噎回去了。
他爸在旁边阴森森地补充:“打你是家法。道歉是人情。
家法管你记住教训,人情管成家的生意。
宋词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成家不能不拿出态度。”
成松伦趴回躺椅上,发出一声认命的呜咽。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今天下午,把那个手滑的自己掐死在拼夕夕的页面面前。
成松伦以为“负荆请罪”只是一个成语。
但是他爸让他明白这不是修辞手法。
成先生在后院挑挑拣拣,找了一根粗细适中、带刺但又不会扎进肉里的荆条
——成家院子里恰好种了几丛观赏用的荆条,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宗种的,冥冥之中好像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成先生把荆条塞进成松伦手里,压着他上了车。
成松伦坐在后座,双手捧着那根荆条,背上的藤条印子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手里的荆条刺扎得他手心又痒又麻。
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发一条朋友圈——挨了祖传藤条——现在还要捧着荆条去宋家门口跪着。
他觉得自己是历史上第一个被拼夕夕害成这样的人。
车子在宋公馆大门外停下。
成先生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阿姨。
成先生沉声自报家门:“我是成氏实业的成国栋,今天特意带犬子来向宋总赔罪。”
阿姨把他们引进了客厅。
成松伦捧着荆条站在他爸身后,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脖子里,眼珠子却忍不住偷偷往四周瞟。
宋公馆的客厅非常大,装修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沉静内敛的中式风格。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但一看就很贵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的名字他认得
——去年拍卖行拍过一幅同尺寸的,成交价够他买十辆跑车。
沙发那边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一本散文集。
旁边是一个挺着孕肚的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碎花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在跟老太太聊天。
两个人看起来悠闲又自在,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宋家人严阵以待”的气氛。
覃青放下书,看了看成先生,又看了看成先生身后捧着荆条、背上的藤条印子透过西装外套都隐约可见的成松伦,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被打成这样?”
覃青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讶和关切,
“成总,您这是——哎呀,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张妈,把荆条拿下来,快。让人上两杯茶来。成总喝什么茶?”
成松伦手里一空,荆条被张妈轻轻巧巧地拿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爸在路上给他打了整整一路的腹稿——进门先鞠躬,然后双手奉上荆条,然后诚恳道歉
——现在荆条被拿走了,腹稿的第一段就断了。
成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妈递来的碧螺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覃总,宋太太,我是真没脸进这个门。
这个兔崽子干的好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他在朋友圈造谣,害得宋总声誉受损,还害得整个奥海城都在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今天把他押过来,就是想让他当面跟宋总和宋太太赔罪。宋总在家吗?”
“宋词出差了。”
蒋君荔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成松伦,语气很平和,但成松伦总觉得她那一眼里带着一种看猴戏的意味。
“那——”成先生转头瞪了成松伦一眼,成松伦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然后又因为背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没关系,成总。”
蒋君荔微微一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气,
“我知道那个谣言,美甲贴片嘛。
买是给我买的,我怀孕不能做指甲,他就去买了一堆。
至于女装大佬——说实话,我笑了好几天。成公子想象力挺丰富的。”
成松伦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红到发紫。
他宁愿蒋君荔骂他,宁愿她板着脸说“这件事我们很生气”——但她没有。
她笑着说笑了好几天。这种被当成笑话本身但对方根本不在意的感觉,比任何一种责备都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而且宋词不在家,他酝酿了一路的负荆请罪,连跪的姿势都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结果宋词根本不在。
荆条被老太太让人收走了,他爸他妈被请坐在真皮沙发上喝茶。
主人公不在,他的卖惨行动岂不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