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他听见有人喊他。
“明远!”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蒋君荔穿了一条蓝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下面轻轻荡着,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蜜雪冰城的袋子,整个人被金红色的夕阳光笼着,从头发丝到裙摆边缘都在发光。
“妈?”
宋明远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你怎么来了?我来接我儿子放学不行啊?”
蒋君荔把奶茶袋子递给他,
“拿着,蜜雪冰城新品,我们一人一杯,我好久没有来接你们啦。”
校门口的人流越来越密,宋明远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艳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他没有像以前被人注视时那样加快脚步低头离开,而是拎着奶茶袋子站在蒋君荔旁边,对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这时候蒋令宜和宋锦书也从教学楼那边跑了过来。
令宜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晃悠悠地甩着,她看见蒋君荔就撒开腿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锦书跑得慢一点,跑到跟前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但还是第一时间伸手去摸妈妈的裙子,说妈妈你今天超级漂亮。
蒋君荔弯腰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揽过来,在她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好,人员到齐。我跟你们说,这几个月我天天在家里陪小老四,闷都闷死了。”
“今天妈妈要给自己放个假——我们的放松之夜,就我们四个!”
“先喝奶茶,然后去吃好吃的,吃完去看电影或者打电玩,你们想去哪就去哪,今天晚上全听你们的。”
锦书第一个举起手跳着喊“电玩电玩”,蒋令说火锅,先吃火锅再打电玩,不然没力气。
明远没有发表意见,他把奶茶吸管插好,递给了蒋君荔。
蒋君荔接过奶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蒋君荔开着车带着三个孩子驶出校门口的时候,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轻快的英文歌。
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着哼,歌词记不全,记不住的地方就用“啦啦啦”代替。
锦书跟着她的啦啦啦一起唱,令宜在后面给她们打拍子,手掌拍在膝盖上啪啪响。
明远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还没喝完的半杯奶茶,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他侧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蒋君荔,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
现在妈妈又站在那里了,整个人闪闪发光。
和以前一模一样,比以前更好了。
———
沈沉是在敷面膜,主要是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啊,不然再过几年和女生约会人家都嫌你老。
“三个臭皮匠”群,沉寂了小半年,冷不丁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沈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发消息的人竟然是宋词。
宋词:「今晚有空吗?」
沈沉:「宋大总裁居然主动约我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空有空,必须有空!」
傅衍之几乎是同时冒出来的:「有,什么事。」
宋词:「请你们看美女。」
沈沉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盯着屏幕上“美女”两个字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宋词,活了三十八年的宋词,结婚两次的宋词。
平时在饭局上连女合作方递过来的名片都只肯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接的宋词——主动说要带他们看美女?
沈沉:「你被盗号了?」
宋词:「没有。」
傅衍之:「你确定?」
宋词:「我很确定。」
沈沉面膜彻底掉了,他坐直身体,飞快打字:「有多美?」
宋词:「肤白,貌美,大长腿。」
宋词:「还是外国的。」
沈沉倒吸一口凉气。
傅衍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宋词:「速来,等下给你们发定位。」
沈沉已经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解睡衣扣子了。
他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今天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激动。
“快点定位发过来!四十分钟之内必到!衍之你快点,别磨蹭!”
傅衍之没有沈沉那么亢奋。
他回了一个“嗯”字之后,盯着聊天记录多看了两眼,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宋词这个人,他认识快三十多年了,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主动约过他们看美女?
没有,一次都没有。
“美女”这个词从宋词嘴里说出来,本身就透着一种诡异。
但他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宋词被这大半年的鸡飞狗跳折磨得开了窍,忽然想换个活法呢?
当然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好友,他是会严格监督宋词的,宋词要是有那么一丁点想法,他第一时间一定会向蒋君荔告状。
傅衍之他翻了翻衣橱,挑了一件新衬衫换上,领口敞了一颗扣子。
难得地拿起那瓶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香水往手腕上喷了一下,外国的美女,我来了。
二十分钟后,宋词在群里发了一个定位。
傅衍之点开一看,是奥海城海湾景区里一家很有名的餐厅,建在临海的悬崖上,三面落地玻璃,夜景绝佳,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
他盯着定位看了一会儿,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至少不是宋公馆,宋词总不至于在高级餐厅里搞什么幺蛾子。
沈沉已经到了,他把车钥匙扔给门童,大步流星地走进餐厅。
今晚的沈沉堪称行走的钞票——深灰色高定西装,米兰限量款袖扣,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头发用发蜡抓得根根分明,整个人像是从时装周秀场直接空运过来的。
傅衍之在大堂等了他两分钟,两人一起跟着侍应生穿过走廊。
沈沉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傅衍之说:“这家我上次约一个法国模特来过,夜景绝了。宋词选这里,品味确实在线。”
傅衍之没接话,他注意到侍应生把他们带到了餐厅最里面的一间包房,门推开之前,他忽然有一种非常具体的不祥预感。
包房的门被侍应生推开。
沈沉脸上挂着精心准备的微笑,傅衍之保持着惯常的淡然表情,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包房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湾,夜色中的海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风景确实绝佳。
餐桌也很大,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红酒已经醒着了,一切都对。
唯一的例外是桌边那张婴儿椅——以及坐在旁边沙发上、怀里抱着五个月大儿子的宋词。
沙发角落里还坐着月嫂,手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见两人进来,礼貌地点头笑了一下。
沈沉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的目光在包房里扫了一圈——没有模特,没有金发碧眼,没有大长腿,除了宋词父子俩和一个月嫂之外,连个多余的活人都没有。
但他不死心,毕竟红酒醒着,夜景是真的,这家餐厅的规格是真的,宋词总不至于拿这种人均四位数的排场开玩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宋词,美女呢?”
宋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另外一边的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
沈沉和傅衍之同时转头看向沙发,没有美女。
上面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盒子,透明的塑料包装里赫然是几个爱莎公主玩偶。
冰蓝色的纱裙,修长的裙摆,金黄色的麻花辫,一模一样的三张精致小脸,在没拆封的包装盒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沉没有动,他盯着那几个爱莎公主看了整整十秒钟,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会不会是一种隐喻,也许这间包房还有暗门,真正的美女在暗门后面。
但宋词的包房里没有暗门,桌上确实只有爱莎公主。
“宋词,你又骗我。”沈沉控诉。
宋词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们啊。”
“你们看爱莎公主,肤白——你看这个皮肤,白得发光。
貌美——迪士尼画了十几年才画出来的脸,标准美女人设。
大长腿——你目测一下这个腿的比例,真人哪有这个比例。
外国的——阿伦黛尔王国,正儿八经的外国户口。
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外国美女,哪个条件不符合?”
包房里一片死寂,就连月嫂都忍俊不禁。
沈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兰高定西装、限量款袖扣、擦得能照镜子的皮鞋,又抬头看了看那一排爱莎公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我今天穿了高定。”
傅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那瓶香水,买回来两年没舍得用过。”
沈沉得到战友的声援,悲愤加倍:“我这个袖扣,米兰限量款。
我跟造型师说今晚有重要约会,造型师问我是去戛纳还是去威尼斯。
我要怎么跟他说?我其实是来看爱莎公主的?”
宋词纠正他,“这可是限量版爱莎公主,最大那个全城断货。
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锦书和令宜想要一整套想了半年了,我今天好不容易凑齐。”
沈沉痛心疾首地指着他:“所以你说的美女就是你女儿的玩具?!”
“注意措辞,”宋词面不改色,“是手办,收藏级的。”
沈沉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沙发里,扯开领带,整个人瘫成一个大字,闭上眼睛,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
傅衍之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说:“我刚才在路上就有不好的预感。”
“那你不早说?”沈沉猛地睁开眼瞪他。
“说了你也不会信。”傅衍之嚼着葡萄,“你满脑子都是外国美女。”
沈沉噎住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傅衍之站起身来,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踱步走到餐桌旁边,打算近距离看看这几个把沈沉气得半死的爱莎公主。
他伸手拿起最小的那个盒子,刚翻了个面准备看标签,宋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动。”
宋词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
“还些都是没拆封的,别碰坏了。”
“你手上有油,刚才你吃葡萄了。”
傅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碰过葡萄的手指,又看了看盒子外面那层透明塑封。
“你骗我们过来,让我们看你的塑料美女,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
“怎么会是塑料,这是手办,限量款的。”宋词纠正他,走过来把傅衍之手里那个盒子小心地放回原位,还顺手把包装盒上被傅衍之摸过的那个角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
“这几个是我给锦书和令宜的惊喜,我自己还没拆呢,你要碰,先洗手。”
沈沉从沙发上弹起来,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受到的侮辱已经超过了前半生的总和:
“所以你把我们骗过来,穿高定的穿高定喷香水的喷香水,结果美女是假的爱莎是真的,你还不让我们碰?!”
宋词强调,“我也没骗你们——我说的是请你们看美女,没说请你们看真人美女。你们自己脑补的,不能算在我头上。”
沈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开领带甩在沙发上,指着宋词说:
“宋词,你约兄弟吃顿饭就直接说吃饭,非得绕这么大个弯子?你不当导演真是屈才了。”
宋词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抱着儿子,听完沈沉的控诉之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种做了坏事得逞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直接跟你们说吃饭多没意思。”
他拍了拍怀里正在啃拳头的儿子,语气愉快,
“把你们骗出来看爱莎公主才有意思。你看你们俩——一个穿高定一个喷香水,走进来看见一排塑料盒子,沈沉你那个表情我能笑一年。”
沈沉扭头看向傅衍之:“他在嘲笑我们,他亲口承认了,他在嘲笑我们。”
傅衍之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撑着额角,沉默了两秒。
“三十多年,”傅衍之说,“你从小到大骗了我们多少次?
小学骗我们去你家写作业,结果是帮你搬玩具。
中学骗我们去操场集合,结果是帮你举班牌。
大学骗我们去社团招新,结果是帮你给女朋友选礼物。
现在你三十八了,骗我们来看爱莎公主。”
“所以不是他的问题,”沈沉接过话头,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居然每次都上当,三十年多了,一次都没吸取教训。”
“下次还会上当。”宋词精准地补了一刀。
沈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他瘫回沙发里,用最后的力气挥了挥手:“行,我认了。”
宋词笑出了声。
“说正事 这大半年事情太多了,我们三个上次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七八个月以前了吧。”
“今天刚好蒋君荔带三个大的出去放松了,我这边月嫂也跟着,难得有空,就想把你们叫出来聚聚。”
“就想跟你们吃顿饭。没别的。”
沈沉听完之后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用发誓的语气说:
“下次你直接说吃饭,我一定来,下雨下刀子都来,不用拿美女当诱饵。”
“下雨你肯定不来,”宋词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下雨了不想出门放了我鸽子,你忘了?”
“……你能不能记点好的?”
“不能。”
傅衍之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