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宋词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
蒋君荔提前说带烧烤回来,沈沉和傅衍之也跟着一起过来。
蒋君荔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烧烤来了,趁热吃。”
沈沉听到“烧烤”两个字,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接过袋子,正要发表一番“嫂子比我亲嫂子还亲”的感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扑过来。
是蒋令宜。
她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充满电的小灯泡。
“沈叔叔!”
沈沉手里捏着一串烤羊肉,被这阵势吓得往后一仰:“怎、怎么了?”
蒋令宜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喘匀了,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如果沈沉是个普通成年人,他会觉得这是个可爱的、甜甜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小女孩的笑容。
但沈沉毕竟活了三十多年,他隐约觉得这个笑容里有一种他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沈叔叔,你跟我下围棋好不好?”
蒋令宜把最后一只鞋也踢掉了,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语气真诚得像在许愿,
“我最近技术进步了好多!比上次进步了好多好多!这一次你肯定赢不了我!”
沈沉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两下,谨慎地看了她一眼。
上次跟蒋令宜下棋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小老四还在医院那阵子,他来宋公馆看宋词,被蒋令宜拉着下了几盘,当时赢得挺轻松的。
小孩子嘛,几个月能进步多少?
“真的进步了?”他问。
“真的!”蒋令宜用力点头。
“我现在围棋班上周测试全班前三!老师都说我有天赋!沈叔叔你是不是不敢了?”
最后那句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挑衅。
沈沉把竹签往桌上一放,拿起湿巾擦了擦手指,眉毛一挑:
“不敢?你沈叔叔大学的时候拿过围棋亚军,会怕你一个小学生?来!”
蒋令宜欢呼了一声,立刻跑到茶几旁边,手脚麻利地把围棋棋盘摆好,把两盒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侧。
沈沉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活动了一下手指,摆出一副“叔叔让你三子也不是不行”的架势。
“黑子白子?”
“沈叔叔你用黑的!”令宜把黑子棋盒推过去,甜甜地说,
“黑的先走,你是大人,应该你先走。”
“懂事。”沈沉赞许地点头,拈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锦书洗过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串烤土豆片。
找了个视野绝佳的观测位坐下来,盘着腿,靠着靠垫,咬了一口土豆片,开始安静地观战。
第一盘,沈沉赢了。
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他最后一颗子落下,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令宜啊,你这个技术……确实是进步了。上次你连这个定式都不会,这次至少知道往哪下了。”
蒋令宜输了棋,一点都不难过。
“沈叔叔你好厉害啊!那个吃子的地方你是怎么想到的?我当时完全没想到你会从那边过来!太厉害了!”
沈沉被她夸得有点飘。
说实话,他身边不缺人夸他——公司的下属天天夸他决策英明。
谈生意的时候合作方夸他年轻有为,但这些夸都比不上一个八岁小女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沈叔叔太厉害了”。
他甚至有点感动,心想宋词这种人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哦。
“还行还行,”他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已经翘得快压不住了,
“主要是经验。你多下几年也能到这个水平。”
“那再来一盘!”蒋令宜把黑子棋盒又推了过去,“沈叔叔你继续用黑的!”
第二盘,沈沉又赢了。
这次赢得稍微费了点劲——蒋令宜在中盘的时候打了个小反击,差点把沈沉的一个角给劫走,但沈沉稳住了,关键时刻下了手妙棋,把局面又扳了回来。
沈沉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心情舒畅极了:
“不错不错,这一盘比上一盘有进步。那个劫你打得挺好,就是后面应对不够老练。多练练就好。”
令宜认真地点头,像是在铭记恩师的教诲。
“沈叔叔你简直就是围棋天才!我上次跟我们围棋班最厉害的老师下,她都没有你下得好!
你刚才那个反攻是怎么想到的?我看都看不懂!”
沈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下的那步棋——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那步棋挺妙的,但被一个小女孩这么直白地夸出来,那种满足感比签了一笔大单还爽。
他意气风发地把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大手一挥:“来!继续!沈叔叔今晚陪你下个痛快!”
令宜低头摆棋子,嘴角弯弯的,哼着歌。
沙发角落里,宋锦书咬了一口烤土豆片,慢慢嚼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心疼沈叔叔——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疼。
是那种看到有人在暴雨里不打伞还哼着歌往前走、而你手里正好有把伞但你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的心疼。
自从令宜从国际象棋改学围棋之后,宋公馆里就没有人愿意跟她下棋了。
宋明远跟她下了三盘,三盘全输,输完之后默默地把棋盘收起来,说了句“围棋不适合我”,从此再也没有碰过那颗棋子。
蒋君荔跟她下了两盘,第一盘坚持了二十分钟,第二盘只坚持了十分钟,然后把棋子一推,说“妈妈要去给小老四喂奶了”,跑了。
宋词跟她下过几盘——宋词是家里唯一能跟蒋令宜过上招的人,但父女俩每次下棋都下得跟学术研讨会一样严肃。
下完还要复盘讨论,两个人都累得慌,所以宋词也只肯每周陪她下一盘,多了不干。
至于宋锦书本人——她只跟蒋令宜下过一次。
那一次她输了三十七个子。
三十七个子。
她把棋盘上的白子全部捡回来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把棋盒轻轻推回去。
说了一句“令宜我以后不跟你下棋了”,言出必行,至今没有破例。
所以当蒋令宜把围棋班上的同学挨个虐了一遍、把家里的人挨个虐了一遍、终于面临“无人可战”的困境时,沈沉出现了。
宋锦书又咬了一口土豆片,看着跪坐在茶几前面、正用甜甜的笑容对沈沉说“沈叔叔加油哦”的蒋令宜,在心里默默地想:沈叔叔,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你面前这个看起来像天使的小孩,她下棋的时候根本不是天使。
她是大魔王,她此刻这副“你好厉害呀”“我都看不懂”的样子,用一个围棋术语来形容,叫“示敌以弱”。
用一个钓鱼术语来形容,叫“打窝”。
用宋锦书自己的话来形容,叫“大水漫灌”。
先把水放得满屋子都是,把沈叔叔整个人泡在“你好厉害”的温水里,让沈叔叔一直陪她下棋。
至于沈叔叔有没有发现——宋锦书看了看沈沉那张写满了“我很强”“我在指点后辈”
“这孩子真懂事”的脸,又咬了一口土豆片,没有,完全没有。
第三盘,沈沉又赢了。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赢三盘,对面还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但蒋令宜的反应让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她把棋子收好,双手托着腮帮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沉,用一种混合了崇拜和好奇的语气说:
“沈叔叔,你每次都能赢,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有秘诀?能不能教教我?”
沈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这辈子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奉承,是一个小孩子发自内心的、百分之百纯粹的崇拜。
他把手放在棋盘上,“秘诀就是多想几步,你下棋的时候只想了眼前这一步,沈叔叔想了后面三步,这个就是差距。”
“三步!”蒋令宜惊叹地捂住嘴,“那我怎么才能想三步?”
“多练就行,你要多跟比自己厉害的人下棋,才能进步得快。”
“那沈叔叔你比我厉害,你要多跟我下!”
蒋令宜立刻接话,接得又快又自然。
“你再陪我下几盘好不好?我刚才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多想几步’是什么意思了,我想再试试!”
沈沉看向对面那双清澈的、渴望知识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来!”沈沉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这一卷已经快卷到肩膀了,“今晚沈叔叔舍命陪君子!下到你不想下了为止!”
蒋令宜甜甜地笑了,把棋子摆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厅的另一端,蒋君荔靠在宋词旁边,一边吃烤串一边看着棋盘那边的动静。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到宋词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女儿又开始了。”
宋词偷笑了一下:“这可是沈沉自己跳的坑,我没推他。”
蒋君荔笑着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烤鸡翅,继续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