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天蒋君荔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降温,嗓子哑了,时不时咳嗽几声。
宋家的家庭医生来看过,开了药,说休息两天就好。
但三个孩子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妈妈的每一次咳嗽都是一级警报,每一声音调的变化都值得召开紧急会议。
上次蒋君荔住ICU的记忆还刻在他们骨头里,虽然谁都不提,但每次妈妈身体有一点风吹草动,三个人就会同时进入战备状态。
一大早,蒋君荔靠在主卧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着那条羊绒披肩,正小口小口地喝温水。
她其实精神还不错,只是嗓子有点哑,说话声音低了几分。
但看在三个孩子眼里,这个画面就是“妈妈又生病了 很严重啊。”。
宋明远手里端着温水和药片,按照医嘱分好了剂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站定。
忧郁的看着蒋君荔,
“妈妈,吃药。现在是38度2,先物理降温,不行再用退烧药。”
“我跟医生通过电话了。”
蒋君荔接过药片,想说“妈妈真的只是小感冒”,但对上明远那双认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吃了。
明远还没退出战场,令宜已经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锦书,手里攥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冷毛巾。
令宜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把毛巾,叠好,放在蒋君荔额头上。
锦书在旁边监督,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姐姐毛巾叠得不够平整,又伸手上去按了按边角。
蒋君荔额头上顶着一块毛巾,左边站着端水杯的宋明远,右边站着随时准备换毛巾的蒋令宜,床尾还趴着一个攥着备用毛巾的宋锦书。
她被围得严严实实,连想伸手拿手机都够不到。
宋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让厨房炖好的川贝雪梨汤,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三个孩子的后脑勺上一一扫过去,评估了一下局势。
床边三个位置全被占了,水杯有人端,毛巾有人拧,额头有人摸。
他端着碗站在外围,竟然找不到一个切入点。
他试图像平时开会那样轻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没有人听见。他又试了一次,仍然没有人回头。
“让一下。”他直接说。蒋令宜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够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令宜又挪回来了,宋词看着自己那半寸空间被迅速填平,沉默了一秒。
他用眼神向蒋君荔发送了一个求救信号,蒋君荔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回了他一个“我也没办法”的眼神。
宋词转身走出了卧室,他去了书房,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沈沉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沈沉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又像是一整夜没睡好,尾音拖得老长:
“喂……干嘛……”
“你跟叶轻轻怎么样了?”宋词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沉用一种“不要问我这个”的语气说:
“八字没有一撇,微信都没加上。她上次说‘先看看’,看了好几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宋词,我觉得我没有魅力了,我居然连一个围棋老师都追不到。”
“你追蒋君荔的时候用了几招?你教教我,你当初是怎么把嫂子追到手的?”
宋词听完沈沉的独白,“我不用追,她是来相亲的,我们见了面她就没跑掉。”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沈沉内心吐槽,要不是我知道你们之间的过往,就差点被你骗了。
沈沉把手机扔远了,深吸了一口气,又拿回来:
“你是来给我信心的,还是来打击我的?”
“我当然是帮你的 。”宋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作为兄弟,当然要两肋插刀了。”
“我一会想办法通过令宜联系叶轻轻,然后你送令宜去。”
“特意给你创造个机会,你今天下午把时间空出来。”
沈沉的语气瞬间从自闭模式切换成了感动模式:“宋词,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可是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家里不是四个孩子?听说嫂子还感冒了?你怎么突然有空帮我?”
“兄弟的终身大事比感冒重要。”宋词面不改色地说完,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把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整了整袖口,走了出去。
他先去了二楼,蒋令宜刚从主卧出来,正要去换一条新毛巾,他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宋词微微弯腰,把手放在蒋令宜的肩膀上,表情郑重而深沉。
“令宜,你觉得叶老师是个好老师吗?”
“当然!叶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那你觉得沈叔叔是个好叔叔吗?”
“是!虽然有时候有点傻,但是很善良!”
“好。”宋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布置一项关乎家族兴衰的重大任务,
“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叶老师很好,沈叔叔也很好,但他们都单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令宜摇头。
“因为他们虽然遇到彼此,但是还没有把线搭上。”
“你是叶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又是沈叔叔最喜欢的小朋友。”
“你站在他们中间,是唯一能把这条线牵起来的人。这份责任,别人担不了。”
蒋令宜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词接着忽悠,“沈叔叔那天送你去上课,你也看到了,他为了叶老师做了很多准备。”
“但沈叔叔这个人,在事业上很成功,在感情上一遇到叶老师就不太会表达。”
“你觉得,我们应不应该帮帮他?”
令宜眼睛开始发亮,宋词继续往下说。
“叶老师是你的老师,沈叔叔是爸爸最好的朋友。”
“如果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叶老师以后就是你的沈婶婶。”
“你想想,你的围棋老师变成了家里人,以后你想下棋随时有人陪你下。”
“而且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因为只有你能名正言顺地约叶老师出来,说‘我有围棋问题想请教’。”
“我义不容辞!”
“很好。”宋词满意地点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那你去想一下约叶老师的理由,围棋问题准备得充分一点,别让叶老师看出来。”
蒋令宜已经完全进入了“秘密任务执行者”的角色。
“记住,要说是你主动想请教的,不要提沈叔叔。”
“为什么?”
“惊喜,感情的事,惊喜最重要。”
蒋令宜用力点头,转身跑回房间拿电话手表去了。
宋词直起腰,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宋锦书的房间。
蒋君荔睡着了,宋锦书也回到房间。
正坐在书桌前给她的爱莎公主换裙子,看见爸爸进来,抬起头来,羊角辫晃了晃。
宋词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从刚才的战略家切换成了温和的慈父。
“锦书,令宜下午要出门,她约了叶老师。”
“嗯。”宋锦书点头,不太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人出门,跟围棋老师单独相处。”
“你觉得——安全吗?”
宋锦书的眉头皱起来了,她放下爱莎公主,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宋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太安全。”
“所以应该怎么办?”
“我陪她去!”
“很好。”
宋词站起来,弯腰在宋锦书头顶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赞许,
“去准备吧。”
最后一道防线是明远。
宋明远正坐在书桌前面写代码,显示屏上的代码已经跑了好几屏。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爸,你有话跟我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词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看着大儿子的后脑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对宋明远不需要任何话术铺垫,因为铺垫了也没用。
“说吧,要我做什么。”明远先开口了。
“下午令宜要出门,她一个人我不放心,锦书陪她去,但我还是不放心。”
宋明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来看着父亲,像是在说“你继续编”。
宋词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是在说“我没有在编”。
“爸,你想让我也一起去,然后我们三个都不在家,就没人跟你抢妈妈了。”
“你妈妈感冒了,需要安静休息。”
宋词语气平稳,“而你们三个在她房间里进行医疗竞赛,端水的端水,拧毛巾的拧毛巾,把卧室变成了急诊室。
这不是在照顾病人,这是在干扰病人休息。”
宋明远沉默了片刻:“你刚才先去找了令宜,再去找了锦书,最后来找我。说明你从最难的攻到了最不难的。”
“不。”宋词嘴角微扬,“我从最容易的攻到了最难的。”
宋明远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转,大概想通了——令宜最容易上头,锦书最容易被说动,而他自己看穿了所有套路。
但他没有说破,他继续敲代码。
“行,我陪她们去,保护两个妹妹,职责表上写着。”
“爸爸,下次你可以直接说‘我想把你们都支开,好让我一个人照顾妈妈’,我配合。”
宋词脚步顿了一下,他退出来,站在走廊里,花了片刻把整盘棋局复盘了一遍。
三个大的安排好了,还剩一个小的。
他下楼找到正抱着宋泽宇在客厅里转悠的月嫂,又给覃青打了个电话。
覃青去枫山别墅住了几天,年纪大了,就爱四处逛逛。
覃青在问了一句:“感冒严重吗?”
“不严重,低烧。”
“那行,”覃青说,
“小的放我这儿,你们那边忙完再来接,月嫂和保姆也一起过来,省得你那边人手不够。”
挂电话的时候她补了一句,“宋词,你支开三个大的就支开三个大的,下次不用铺垫那么多。”
宋词他转身上楼,推开主卧的门,看到蒋君荔还靠在床头,额头上顶着那已经不怎么凉的毛巾,正低头在看手机。
她听到门声抬起头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孩子们呢?”
“正在准备,一会要全部出门。”
“全部?”
“全部,宋泽宇被妈接走了,月嫂也跟去,家里就我们两个。”
蒋君荔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哑着嗓子笑了起来:
“宋词,你竟然把孩子们全部支走了。”
宋词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然后脱了鞋靠在她旁边,把她揽过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
蒋君荔窝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笑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你这个狡猾的男人,以后孩子们长大了反应过来,会找你算账的。”
窗外海风轻拂,窗帘微微晃动。宋词靠在床头,蒋君荔枕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