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挂了宋词那通“两肋插刀”的电话之后,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的衣柜按颜色深浅排列,从黑的到白的中间隔着整个可见光谱。
他先拿了一套暗红色丝绒西装,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个要去参加格莱美颁奖典礼的男歌手。
脱了。
又拿了一套墨绿色双排扣,穿好之后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觉得自己像个要去伦敦时装周走秀的超模。
太隆重。
最后他挑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大衣。
袖扣选了低调但有细节的银质款式,既不过分张扬,又能在一秒之内被懂行的人认出价格。
他在镜子前前后照了三圈,对着镜子里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沈沉,你可以的。今天的目标——加到微信。”
下了楼,他按开车钥匙,车库角落里那辆银蓝色跑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跨进去了,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宋词的名字。
沈沉接起来。“你开什么车?”
“跑车啊,我那辆银蓝的,你不是见过?”
“换一辆。”
宋词的声音不容置疑,“万一你要送叶轻轻呢,跑车只能坐两个人。”
沈沉的腿从跑车里退了出来,在车库里站了整整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啊!万一叶老师说“那就麻烦你送我一程”,他总不能让人家坐车顶吧?
他差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幸福堵死在两个座位的跑车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的宋词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宋词,你真是我的救星。等你老了,我推你轮椅。”
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向车库里那辆平时用来接送客户的黑色宾利。
五座,后排宽敞,空调温度可分区调节,隐私玻璃,隔音效果极佳。
他在驾驶座上坐定,发动引擎,心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对宋词的感激。
宋词,他最好的兄弟。
家里老婆感冒了,三个孩子闹翻天,一个儿子还不会走只会啃东西——百忙之中居然还在帮他想怎么送叶轻轻回家。
这种兄弟,上辈子一定是亲生的。
沈沉把车停在宋公馆门口,整了整衣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大门前。
管家孟姐笑盈盈地把他迎进去,说孩子们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他进了客厅,首先看到的是蒋令宜。
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围棋棋盘。
很好,然后他看到了宋锦书。
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爱莎公主玩偶。
沈沉的笑容凝滞了零点几秒。
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锦书也要去,然后他看到了宋明远。
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
沈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三个全副武装的孩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口。
用尽毕生的克制力,用一种在公共场合能发出的最低音量喊了一句:“宋词。你给我出来。”
楼梯口没有回应,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宋词!”他又喊了一声,这次音量加大了三成。
依然没有回应。
沈沉掏出手机,点开三个臭皮匠群,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快要冒烟了。
他先发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连串的语音条,每一条都在精准地表达同一个中心思想——宋词,你不是人。
宋词,你上次骗我看爱莎公主,你说美女,我穿高定来了。
今天你说帮我两肋插刀,我换五座车来了。
结果你插了我两肋的刀,说好的一个令宜,变成了三个孩子。
我是来约会还是来当夏令营辅导员的?你老婆感冒了你想独处,你就把我这里当托儿所?
我给你当司机当保镖当保姆,你倒好,在家独占蒋君荔——嫂子你听到了吗!
傅衍之在群里回了一个字:「你好吵啊。」
沈沉连发了五条更长的语音。
他从宋词大学时期借了他一件西装没还开始翻旧账,翻到上次被爱莎公主骗出来吃饭。
翻到上上次被宋词在董事会上拍了他流口水的照片,翻到上上上次宋词把他冰箱里的进口火腿全吃光了。
他骂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
群对话框上方显示“宋词正在输入”。
然后弹出来一行字,很短。
「要不我跟叶老师说一声,令宜的问题解决了,你不用去了?」
沈沉的瞳孔猛地一缩,语气切换速度之快、幅度之大,堪称语音版的川剧变脸。
「宋词,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亲生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三个孩子算什么?五个我也带,十个我包车。
你放心在家照顾嫂子,令宜的问题就交给我了。
不就是陪小朋友上围棋课嘛,我最喜欢小朋友了。」
傅衍之:「………」
傅衍之:「你刚才骂了他十分钟,现在他说一句话你就倒戈了。」
沈沉没空理傅衍之。
傅衍之继续发:「沈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至少还有骨气。」
沈沉:「骨气能帮我约到叶轻轻吗?不能,但是宋词能。」
傅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沉:「被卖了还能见到叶轻轻,那叫卖吗?那叫你情我愿,你个离异的男人不懂。」
傅衍之不想说话了。
沈沉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对面前三个整装待发的孩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叔叔微笑。
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孩子们,上车,沈叔叔带你们去玩。”
沈沉还在心里骂着宋词,同时又想好了下周来给宋词当免费保姆的时间。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想,下周无论如何都要把傅衍之骗过来一起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