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芳婷的短视频账号叫“许愿的零件盒”,头像是她女儿七岁那年抱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扫地机器人冲镜头咧嘴笑的照片。
账号开了三年,攒了小几万粉丝,评论区常年蹲着一群比亲爹亲妈还操心的网友。
每次许愿搞出点什么新名堂,这群人就集体进入“我家娃出息了”的亢奋状态,花式吹捧之余不忘对许愿的父母进行严肃的思想教育。
上周许愿花了一个暑假搭的双足机器人终于能自己翻过门槛了,吴芳婷拍了条视频发上去。
小姑娘在视频末尾对着镜头说要找几个队友,可以是懂硬件的,也可以是懂算法的。
当天晚上评论区就炸了。
热评第一条:“国家有希望了。”
第二条:“小愿爸妈你们听好了,遵纪守法好好工作,不要拖未来院士的后腿。”
第三条更长,措辞苦口婆心:“小愿妈你跟你老公一定要注意身体,少吃外卖少熬夜,定期体检,你们健康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第四条直接开始安排她家户口本:“建议爸妈现在就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以后爸叫许愿她爸,妈叫许愿她妈。”
吴芳婷笑得不行,截图发给老公许知行,许知行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附了一句言简意赅的点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联系的人不少,但要么是家长替孩子随便问问,要么是孩子自己有兴趣但家长不太上心,聊几句就没了下文。
直到几天前,一个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的账号私信了她。
语气很客气,说自家儿子打算参加WRC,之前拿过个人赛亚军,今年想组队打团体,看了许愿的视频觉得这小姑娘的硬件底子特别好,想约个时间见见面。
吴芳婷点进对方主页看了一眼——没有视频,没有头像,ID是一串字母加数字,像个刚注册的小号。
她心里犯了一会儿嘀咕,跟许知行说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别是个骗子。
许知行说万一人家就是低调呢,你总不能因为人家主页没东西就把世界亚军拒之门外吧。
吴芳婷一想也是,把地址发了过去。
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
吴芳婷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得能反光,茶几上摆了切好的水果和橙汁,连玄关的拖鞋都换了新的。
许知行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你搞这么大阵仗,人家就是带孩子来串个门。”
吴芳婷头也不回地,“人家是世界亚军,你知道什么叫世界亚军吗,全球第二,比你当年考全校第二含金量高多了。”
许知行被噎了一下,识趣地闭嘴帮她擦茶几。
门铃响了。
吴芳婷条件反射地拉了拉衣摆,又用手拢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笑容满面地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穿了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站姿端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礼品袋和包装精美的水果篮。
身后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表情安静而礼貌,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您好您好!”吴芳婷热情地迎上去,手已经伸出去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楼道。
“是明远爸爸吧?哎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那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微笑到尴尬的精准切换,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语气窘迫:
“不不不,您误会了太太,我不是宋先生。”
“我是他们家司机,我姓刘,您叫我小刘就行。”
“先生和太太今天也过来了,两人临时有事让我先把少爷送过来跟许愿小朋友见面。”
“少爷”这个词从刘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吴芳婷的大脑短路了整整几秒。
这个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她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听一个成年人用“少爷”来称呼另一个未成年人,而且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就好像“少爷”跟“同学”是同一个量级的日常用语。
她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嘴角的笑容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我是不是穿越了?
许知行从客厅里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准备给客人坐的靠垫。
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以为是客人到了,刚要热情招呼,就被吴芳婷一把拽住了袖子。
她保持着脸上那个已经快僵掉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司机。不是明远爸爸。”
许知行的动作也停住了。然后他做了今晚第一个正确的决定——先把东西接过来。
用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镇定语气说:“刘师傅辛苦了,请进请进。”
刘成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微微欠身进了门,把礼品袋和果篮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旁边。
吴芳婷终于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来,吃吃吃水果。”
宋明远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其实我爸妈约会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
吴芳婷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约会?”
“嗯。”宋明远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继续解释道,
“我爸爸平时工作非常忙,难得抽出一整天时间来邻市。”
“刚到这边,他就把我妈拉去约会了,让刘叔先陪我过来来跟许愿聊。”
他补充了一句,“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工作的时候是台机器,一碰到跟我妈有关的事就自动切换成恋爱脑。我们几个孩子早就习惯了。”
许知行听到“恋爱脑”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吴芳婷。
吴芳婷也用余光瞟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看看人家老公你再看看你”。许知行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
宋明远礼貌地问:“许愿在家吗?我想看看她的机械臂设计。”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许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六角螺丝刀,开门见山地说:
“你就是宋明远?你上次个人赛那个视觉识别方案我看了三遍,有个地方我觉得参数设置有问题。”
两个孩子头也不抬地进入了技术交流模式,语速越来越快,专业术语越来越密集。
茶几上的水果没人动,橙汁没人喝,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完全无视了周围四个成年人的存在。
吴芳婷和许知行坐在餐桌旁边假装喝茶,实际上一句也没听懂。
许知行压低声音问自己老婆:“你能听懂多少?”
吴芳婷诚实地说:“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沙发角落里,司机刘成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捧着茶杯,一脸认真地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
吴芳婷好奇地问他听不听得懂,刘成抿了口茶,“听不懂,但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吴芳婷和许知行同时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