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三天,宋词从分公司转到隔壁市谈供应链合作。
对方老总姓许,叫许敬山,提前好几天就让秘书跟方恒对接,把宋词的行程、住宿、饮食习惯摸了个底朝天。
方恒跟了宋词八年,对这种打探早就见怪不怪,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分寸拿捏得比宋词袖扣上的光泽还精准。
许敬山的秘书在电话里问得事无巨细,最后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起来:
“方助理,我们许总还想请教一下,合作结束后的饭局上,宋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比如说什么风格的……助兴?”
方恒一听就懂了。
他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礼貌但绝不含糊的语气回答:“许总,和宋总合作,带合同就行,别带人。”
秘书连声说“懂了懂了”,挂了电话就去跟许敬山汇报。
方恒放下手机,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别带人”的意思就是别在饭局上安排女明星、女模特、或者任何试图往宋词身边凑的莺莺燕燕。
他觉得自己这是在救许敬山的命,毕竟以前不是没有合作方踩过这个雷,下场无一例外:饭局气氛降到冰点,合作也黄了。
许敬山接到秘书转达的消息后,坐在办公桌后面陷入了沉思。
“带合同,别带人”——他反复咀嚼这六个字,然后用一种商界老狐狸特有的敏锐得出了结论:方助理说的是反话。
一定是反话。这个圈子里,像宋词这种级别的大佬,饭局上怎么可能清汤寡水地干吃饭?
方助理说“别带人”,真正的意思肯定是“要带就带够分量的”。
许敬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天衣无缝,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专门对接艺人经纪的朋友,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朋友很快回了话:“许总放心,一定给您安排到位。”
许敬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合作谈得相当顺利。宋词对许敬山团队的专业水准很认可,核心条款一个下午就敲定了七八成。
许敬山心情大好,盛情邀请宋词留下来吃晚饭,说就在附近一家私房菜馆,不是什么大排场。
宋词难得遇到一个聊得来的合作方,便点头答应了。
饭局安排在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包间雅致,窗外是片小竹林。
宋词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许敬山,方恒坐斜对面。
冷盘刚上了两道,气氛还算轻松。
然后包间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属于那种一出现就能让空气自动静音两秒的漂亮。
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披肩,走路带风——方恒抬头一看,筷子差点滑出去。
周晚棠,今年刚爆火的当红小花,热搜上天天挂着她的名字。
周晚棠进了包间,目光精准地锁定主位上的宋词,款款走过去,在宋词右手边的空位坐下。
侧头微微一笑,角度和弧度都明显经过专业训练,身上的香水味不动声色地弥漫开来。
方恒猛地看向许敬山——许总,我说的是“别带人”,你哪个字没听懂?
许敬山正好也在看方恒,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我办得不错吧”的笃定微笑。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方助理你放心,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了。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我没找,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当红小花,配得上宋总的咖位。
方恒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来不及了,人已经坐下了,他只能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烛,顺便给许敬山也点了一根。
宋词正在喝茶,他转头看了唐诗意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左边挪了大约十厘米。
不是调整坐姿,不是换个角度,就是挪开了。
周晚棠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自然,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敬山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嘴角那个志得意满的微笑稍微收敛了一点,开始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走。
周晚棠落座后落落大方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侧身看向宋词,找了一个万无一失的社交开场白:“宋总平时工作这么忙,有什么爱好吗?”
宋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方恒注意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这个问题的危险系数在宋词心里显然被拉满了。
方恒太了解自己老板了,他此刻脑子里转的念头绝对是:她要跟我聊天。
她起了头,我要接话。
接话就可能聊下去,聊下去就可能在某个角度被拍到。
被拍到就要跟老婆解释,解释不清楚就是天大的麻烦。
不行,必须把天聊死,就现在。
宋词放下茶杯,他开口了。“陪老婆。
方恒端起茶杯挡着脸,心想:这个天已经已经聊死了一半了。
周晚棠的笑容在嘴角冻住了零点几秒,但她毕竟是专业演员,很快调整回来,把话题往对方太太身上引——这也是社交场合再正常不过的递进:
“宋总真是顾家好男人。那宋太太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得体,夸了对方,又把话题抛回去,属于任何人都会接住的球。
宋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恒判断,老板此刻的内心活动大概是这样的——她还在问。
她居然还在问,她问我老婆做什么,我说了不就等于在跟她分享我老婆的信息吗?
我老婆的事凭什么跟她分享?这个人怎么还不放弃?
必须死透,必须让这句话成为这段对话的终点。
宋词转过头。
“我太太的爱好?”
“我很清楚,但是不打算说。”
“不过我可以说说我的爱好,我的就是让我太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比较忙。”
“她负责想,我负责做,大概这样。”
周晚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她很快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会撞上同一堵墙。
夸宋词疼老婆——等于没话找话,人家显然不想跟你聊。
问孩子——更危险,听起来像打探隐私。
聊行业——人家刚才跟许总聊得好好的,轮不到她来聊。
她出道以来参加过无数饭局,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但像宋词这种三句话就把所有路线全部封死的,她是头一回遇到。
她识趣地闭嘴了,接下来的饭局,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当了一面美丽的背景墙,只在大家聊行业话题的时候适时微笑,再也没跟宋词说过一句话。
方恒在心里给自家老板竖了一块碑。
碑文他都想好了——“此处安葬着周晚棠小姐的所有话题,死于宋词的三句话,享年三分钟。”
饭后,宋词去洗手间,许敬山在走廊里截住了方恒。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志得意满变成了深刻的人生反省,压低声音说:“方助理,今天这事是我安排得不周到,我以为你之前说的是反话……”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宋词回来了,许敬山赶紧转身,正想开口道歉,宋词先说话了。
“许总,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茶还不错。
“我太太说了,在外面吃饭要清淡,人太多味道杂。”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
方恒路过许敬山的时候,放慢脚步,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低声说:
“许总,现在懂了吗?我说‘别带人’——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反话,没有潜台词,不加密,不压缩,没有双关。就是别、带、人。”
许敬山站在原地,表情像是一个被数学公式反复碾压过的文科生。
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发消息:“以后和宋词谈工作,任何饭局,只带合同,不安排任何人,任何人。”
秘书回了三个问号。
许敬山又加了一条:“在加一点,方助理说话是字面意思,没有反话,没有。”
秘书回了一句:“?????”
许敬山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走廊里,长叹一声。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拂得沙沙响,像在替他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