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最初定制那两枚奖牌的时候,心态就跟她在拼夕夕上买一箱纸巾差不多——便宜,能用,图个乐子。
那天她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首页推送了一个“定制奖牌厂家直销”,九块九一枚,加三块还能激光刻字,买二赠一但她用不上第三枚就没选赠品。
她当时盯着那个金灿灿的宣传图,脑子里浮现出宋词在电话里闷闷地说“生气了”的样子,心想等他出差回来给他整个活,让他开心一下。
于是一个命名为“男德之星”,一个命名为“家庭劳模之星”,总价十八块,叠了一张满十五减二的平台券,实付十六块,下单的时候甚至还觉得自己持家有道。
奖牌到货那天她拆开快递盒,塑料袋包装,拆开来一股化纤混着油墨的工业味扑面而来。
她拎起一枚在阳光下看了看——金色的部分是喷漆,不是镀的,边缘已经有一小片漆面微微起皮,绶带是那种婚礼上挂嘉宾胸花用的化纤带子,红得过于鲜艳,手指搓两下还会掉色。
她当时笑着跟张妈说“九块九果然不能指望什么好东西”。
她万万没想到宋词会当真。
不是那种配合她玩一下的“当真”,是那种当成真奖牌的当真——甚至还拿到公司,找专业装裱师用博物馆级防反光玻璃装起来。
宋词发来那张全景照片的时候,蒋君荔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橘子。
她点开大图,手指划了两下,橘子停在嘴边,嚼也不嚼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块区域放大、缩小、再放大,目光在“福布斯”的金色铭牌和“男德之星”的塑料亮片之间来回横跳。
她知道那面墙意味着什么——宋氏集团的荣耀,整个集团的脸面,每个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东西。
而现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挂着两枚总价十六块、绶带掉色、漆面起皮的拼夕夕塑料奖牌,像一个穿了破洞背心的人站在一群高定礼服中间,浑然不觉自己的突兀。
她嘴里的橘子咽不下去了。
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宋词配的那个字——“看。”
就一个字,连感叹号都没加,但蒋君荔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越是得意的时候字越少,这个“看”后面藏着的炫耀和开心够她品一整天。
可问题是那奖牌是塑料的,九块九一枚的塑料,绶带还掉色。
张妈端着水果走过来,看到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酸橘子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张妈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说这不是挺好的嘛宋总多高兴啊。
蒋君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张妈你不知道,那奖牌是拼夕夕买的,九块九一个,漆都起皮了,他给挂福布斯旁边了。
现在全公司上下都看见了,合作伙伴看见了,投资方看见了,搞不好哪天政府领导来了也看见了——人家一看,宋氏集团是不是最近资金周转有问题,总裁连个好点的奖牌都买不起?”
张妈端着一盘哈密瓜站在沙发旁边,愣了两秒,然后放下果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深以为然。
她说那赶紧换一个,换个真金的,宋总配得上真金。
蒋君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她冲去了周如玉家。
周如玉是她的老乡兼闺蜜,嫁给了宋词的堂兄宋闵,论起来算妯娌。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如玉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能同时聊明白两件事的人:第一件是高级珠宝的材质和工艺,周如玉自己名下的珠宝收藏够开一个小型博物馆;
第二件是怎么花钱才能既体面又不当冤大头,周如玉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市场上真刀真枪挣回来的,她这辈子最恨智商税。
到了周如玉家,蒋君荔端起茶杯一口闷了,然后把把宋词办公室那张荣誉墙的照片亮给她看:
“如玉姐你看,我给宋词定做了两个奖牌,就闹着玩的那种,拼夕夕十六块钱俩,结果他给挂办公室了,跟他那个福布斯奖牌挂一起了,挂正中间。
你看看那个塑料的反光,你放大看看,边上那个漆都起皮了。”
周如玉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端详了一会儿,“确实不太行。”
“所以我要重新做!”蒋君荔一拍茶几,
“做两个配得上他的,真材实料的那种,挂在那面墙上不能丢人的那种。但我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好,你说用什么?”
周如玉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轻轻吹了吹茶汤,开始帮蒋君荔分析。
“首先,”周如玉竖起一根手指,
“钻石不考虑,你花十万买一颗,回头想变现。
人家跟你聊切割、净度、品牌溢价,聊到最后给你报个两百块的回收价,你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钻石’两个字。”
蒋君荔疯狂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其次,”周如玉竖起第二根手指,“翡翠也不考虑。
我手上这只镯子你看着好看吧?我当初花五十万收的,放到现在当然不止这个价。
但问题是,翡翠这东西没有标准定价,同一块料子你找人估价,三个人能给你报三个数。
你去买,人家可以卖你二十万。你回头想卖给人家,两千块人家都嫌贵,翡翠的水深得够养一条鲸鱼。”
蒋君荔再次疯狂点头,顺便在脑子里把那个做翡翠生意的小姐妹的话又过了一遍,一字不差。
“所以,”周如玉放下茶杯,用一种“结论已经很明显了”的语气说,“选黄金。”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
周如玉开始掰手指,“黄金是硬通货,国际金价透明,多少克就是多少克,没人能在分量上糊弄你。
第一,放在宋词办公室里——金的,压得住那面墙。
第二,哪天金价涨了,你心里偷偷高兴,等于白赚一笔。
第三,黄金任何时候都能变现,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金条永远是金条,你揣着黄金走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人认。”
蒋君荔听到这里,脑子里那根精打细算的天线竖得笔直。
蒋君荔当场拍了板——黄金,纯金,不打折扣。
两个人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金料纯度选到字体工艺,从绶带材质选到装裱方案。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这样的:奖牌主体用999足金,每一块实打实的重量克数,绝不搞什么中空或者合金充数;
正面采用手工錾刻工艺,字体浮雕凸起,“男德之星”四个字用正楷。
“家庭劳模之星”用了稍微飘逸一点的行楷,这是周如玉的建议,说男德要正,劳模要飘逸;
绶带直接不用了,换成定制的红木底托,烫金描边,配博物馆级防反光玻璃装裱;
背面刻同一行小字——“模范丈夫,德艺双馨”,镶在木托背面的铜牌上。
两块奖牌往秤上一放,压手,扎实,和之前的塑料货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周如玉认识工坊,加急排单,几天后就送到了。
换奖牌那天,蒋君荔特意带着新的黄金奖牌去了宋词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方恒正好在门口整理材料,看到夫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走进来,非常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蒋君荔站到那面荣誉墙前面,仰头看了看那两枚还挂在原处的塑料奖牌——几天不见,左边那枚的绶带似乎又褪了一点色,在防反光玻璃后面显得更加寒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椅子,小心翼翼地把两枚塑料奖牌摘了下来,然后把两枚全新的黄金奖牌端端正正地挂了上去。
红木底托沉稳厚重,金面浮雕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而笃定的光。
和旁边那些钛合金、水晶材质的商业大奖摆在一起,终于不再像一个穿破洞背心闯入高定秀场的异类,而像一个穿定制西装安静入座的绅士。
宋词开完会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变化。
他停住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凑近了端详。
他先看了看錾刻的字体,又伸手轻轻摸了摸防反光玻璃的表面。
最后退后两步,重新打量那面墙的整体效果,然后说了一句让蒋君荔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之前那两枚呢?”
蒋君荔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两枚已经摘下来的塑料奖牌:
“在这儿呢,我准备拿回去扔——”
话没说完,宋词已经把奖牌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蒋君荔以前翻过一次,里面放的都是一些宋词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他把两枚塑料奖牌放进了这个抽屉里,和其他所有宝贝一起,然后关上抽屉。
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蒋君荔,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里的笑意很深。
“金的挂墙上,”
他说,“塑料的放这里,都是你给的,一个都不扔。”
蒋君荔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散掉了。
她最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难以言喻的骄傲:
“行吧,你开心就好。
不过以后别跟人家说那塑料的是拼夕夕买的了,就说——”
她想了想,“就说是限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