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常说,宋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难带,但难带和难带之间也是有等级之分的。
宋明远小时候属于常规难度,顶多是话少、心思重、三岁就开始用逻辑反驳大人。
但至少你把他放在沙发上他能老老实实坐十分钟。
令宜和锦书两岁的时候也皮,但那种皮是可控的皮,属于正常幼崽的好奇心范畴。
宋泽宇不一样,用覃青的原话说,这小崽子是来渡劫的。
他马上两岁了,精力旺盛得像是体内装了一个永不断电的小马达,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中间不带任何低电量模式。
会走路之后他的活动范围呈指数级扩张,宋公馆三层楼加前后院子,每一寸地盘都被他探索过至少三遍。
保姆每天早上把他放在客厅的游戏区,转身去冲个奶粉的功夫,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有一回他在厨房的锅具柜里被找到,正坐在一个炒锅里对着锅盖咯咯笑。
还有一回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二楼主卧的浴缸里,浴缸是干的。
他是自己翻进去的,翻进去之后发现出不来,于是一屁股坐在里面拍浴缸壁,像一只被扣在碗里的青蛙。
孟姐为此给佣人开了三次家庭安全会议,把全屋所有矮柜都装上了儿童安全锁。
把通往楼梯的走廊加了一道半人高的栅栏门,把院子的水池围了一圈临时护栏。
宋泽宇对此的回应是用脑门撞开了栅栏门的插销——他没用手,他用头,撞了两下就撞开了,然后在保姆的尖叫声中大摇大摆地爬上了楼梯。
土豆,宋家那只已经生活了三年多的小土狗,如今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生存策略阶段:见泽宇就跑。
土豆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条烈犬——虽然品种是土狗,但它的自我认知一直是警犬。
它追过邻居家的猫,咬过快递员的裤腿,跟院子里来偷果子的松鼠对峙过整整一个下午。
但所有这些战绩在宋泽宇面前都不值一提,宋泽宇学会走路的那一周,土豆瘦了半斤。
因为它的进食时间被压缩到了凌晨和深夜,只有在小魔王睡着的时候,土豆才能安安心心地趴在自己碗前吃一顿饱饭。
张妈试过用土豆最爱的火腿肠来哄它靠近宋泽宇,土豆站在厨房门口。
看看张妈手里的火腿肠,又看看客厅地板上正在用积木砸自己脚的宋泽宇,耳朵往后一贴。
尾巴一夹,果断放弃了那根火腿肠,转身回了自己的狗窝,后面更是连狗窝都被宋泽宇霸占了。
从那以后,土豆在宋家的行动准则只有一条:宋泽宇在客厅,它就去厨房;
宋泽宇去厨房,它就上楼梯;
宋泽宇上楼,它就直接钻进洗衣房那个连孟姐都找不到的角落。
一只活了三年的狗,被一个一岁多的人类逼出了特种兵的战术素养。
这天下午,宋泽宇被安置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积木、摇铃、布书、会唱歌的塑料方向盘,理论上这些玩具应该能吸引他至少十五分钟的注意力。
前十分钟确实很安静,偶尔传来积木碰撞的声音和宋泽宇自言自语,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安静了。
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一个两岁左右的幼崽突然安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拉了,要么在作妖。
蒋君荔的经验更丰富一点,她知道还有第三种可能——既拉了,又在作妖。
她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客厅,看到爬行垫上的玩具完好无损地摆着,宋泽宇不在上面。
最后宋泽宇在主卧被找到了,他周围散落着从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来的各种零碎。
宋泽宇在翻宋词和蒋君荔的结婚证。
那时候她和宋词是契约婚姻——现在说出来蒋君荔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
当初两个人各取所需,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两个人机械地往中间挪了几厘米,肩膀之间还能再塞一个人。
摄影师又让他们笑一笑,蒋君荔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宋词干脆连嘴角都没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完成了那张证件照。
蒋君荔弯腰把宋泽宇抱起来,顺手把结婚证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照上面的灰。
宋泽宇太喜欢结婚证这个新玩具了,蒋君荔没有拿出来,也就没有管他。
客厅里,明远看了一眼结婚证,他很疑惑。
“妈,刚才弟弟翻出来的那个照片,你跟我爸的表情怎么都那么不开心?”
蒋君荔心里飞速盘算着怎么回答,死脑子快想,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救了她。
“因为那时候爸爸不太会笑。”
宋词刚刚下班回来语气很自然地接过了这个问题。
宋明远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但没有被完全说服。
他皱了皱眉,追问道:“可是你不是说妈妈教会你很多东西吗?怎么照相的时候还不会笑?”
宋词面不改色,走到蒋君荔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对宋明远说:
“就是因为那时候还没学好,所以才要重新学。
你妈妈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我教会,所以后来我们又拍了很多会笑的照片——那些照片你不是都看过?”
宋明远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他点了点头,注意力已经飘回了机器人省赛的方案上,说了句“那我去改方案了”就转身回了书房。
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蒋君荔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宋词身上,压低声音说:“谢了,差点被问住。”
当天晚上,蒋君荔已经快要睡着了。
她侧躺着,意识正在睡意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们去重新办一次结婚证吧。”
蒋君荔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吐出一句:“为啥。”
“是因为那张照片我不满意。”
蒋君荔的困意散了一点,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微微偏头看向宋词。
“结婚证平时又没人看,放抽屉里一辈子翻不了几次,重办多麻烦,我们现在感情深就别为一张证件照较劲了?”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说得也是,”宋词替她拉了拉被子,把滑下肩头的被角掖好,
“快睡吧。”
蒋君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多一会儿就彻底沉进了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