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说要聚一聚的时候,宋词就知道他有事。
沈沉这个人平时约酒从来不主动,每次都是被宋词或者傅衍之拖出来的,理由永远是一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今天他不仅主动攒局,还指定了地方——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包间安静,灯光柔和,桌上已经提前醒好了一瓶年份相当慷慨的红酒。
宋词到的时候,傅衍之已经到了。
宋词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沈沉空着的主位,又看了一眼傅衍之:“他今天什么情况?”
傅衍之把菜单合上,端起白水喝了一口,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不知道,但他开了瓶好酒。”
人到齐之后沈沉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点菜,是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一仰头灌下去小半杯,然后双手撑着桌沿。
“我准备向叶轻轻求婚。”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宋词刚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和傅衍之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锋——这个眼锋如果翻译成文字,大概就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傅衍之先开了口。
他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沈沉,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个月零十一天。”沈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笃定,显然在心里已经数过无数遍了。
傅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五个月零十一天,放在商业合作里连尽职调查都不一定做得完,放在婚姻大事上,这个时间长度够不够让两个人真正了解对方,确实要打个问号。
宋词放下酒杯,接过话头,措辞比傅衍之委婉一些但核心意思差不多:“你跟叶轻轻在一起,我们都觉得很好。
叶轻轻这个人,君荔也喜欢,锦书和令宜把她当半个偶像,连泽宇在她怀里都不闹。
但求婚这个事——你要不要再多考虑一下?不是说她不好,是你们认识的时间确实不算长。”
按照沈沉平时的作风,遇到这种来自朋友的反驳,他至少要怼回去三句话。
但今天他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杯壁上的红酒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酒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宣布求婚的时候低了不少。
“那天我送叶轻轻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里聊了好一会儿。”
叶轻轻忽然说,沈沉你知道吗,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反正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
但最近发现,两个人好像也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头解安全带,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这话很傻,就当我没说。
宋词和傅衍之都没有说话,沈沉接着说道。
“当时我一个人开车回家,一路上反复想,叶轻轻说那句话的时候为什么解不开安全带。
手指在卡扣上按了四次都没按对位置,说明她的手在抖。
她为什么要抖?因为她在等我回答。而我当时愣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我四十了,她三十三了。我们俩都不是二十出头可以慢慢暧昧、慢慢试探、慢慢浪费时间的年纪了。
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明白了——她不是对我没意思,她是在等我给她一个态度。
我今天不来给她这个态度,明天她可能就觉得我不够认真。
再约她,她还是会出来,还是会跟我下棋聊天,但心里已经把期待收回去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从宋词脸上扫到傅衍之脸上,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副精致的霸总派头。
“而且你们不知道,叶轻轻这个人追她的人不少。
围棋界本来就没几个女棋手到她这个水平的,她往赛场上一坐,直播间弹幕里全是表白的。
我要是不趁她现在还没反悔赶紧把事定了,她随时可能反应过来——
沈沉这个人大毛病没有但小毛病一堆,袖扣比人还精致,出门挑双鞋能挑二十分钟,万一哪天她清醒了,跑了怎么办?”
宋词听到“跑了怎么办”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表情和他一样写满了“走个流程”的女人,两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两个座位的距离。
那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你将来会每天给这个女人打四次视频电话,会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此生最爱”。
会和她生一个孩子,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沈沉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出“怕她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资格劝沈沉再考虑考虑。
他当年和蒋君荔是什么情况?契约婚姻,没有感情基础,领证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他连嘴角都扯不动。
沈沉和叶轻轻好歹是真刀真枪谈了五个月零十一天的恋爱,凭什么他宋词能走到今天,沈沉就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五个月零十一天,够了。”宋词把酒杯端起来,朝沈沉的方向举了一下,语气从劝退变成了认可。
沈沉明显愣了一下。他都已经做好了被宋词和傅衍之联手劝退的准备,没想到宋词会突然转舵。
宋词晃了晃酒杯,“你们比我和君荔当时强多了。”
“我要是在这里劝你别冲动,回头你们要是真的没成,第一个后悔的说不定就是我。”
沈沉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那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就知道你会懂!而且我还没说完呢——叶轻轻答应跟我好,你宋词起码占了一半的功劳。”
宋词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叶轻轻跟我说过好几次,最开始对我有好感,就是因为看到我带你们家几个孩子的时候特别有耐心。”
“她说一个男人对孩子有没有耐心,能看出很多东西——人品、脾气、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说她在公园里看到我抱着泽宇从厕所出来、身上被踩了个脚印还在笑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他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宋词,你虽然坑了我无数次,但这一次,你是真的帮了我大忙。”
宋词靠在圈椅里,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不用谢,你当初带孩子的痛苦,换来了你现在的幸福,这叫等价交换。”
沈沉的笑僵在脸上。
傅衍之在旁边端着茶杯,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宋词和沈沉同时转头看他的话。
“带孩子加分这么多?那我是不是也该去宋词家带几天孩子?”
整个茶室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宋词的反应速度堪称一绝,他立刻接话,语气从刚才的悠闲无缝切换到工作汇报的认真模式:
“衍之,你要是愿意来,我家大门随时敞开。
四个孩子,你想带哪个带哪个,想带几天带几天,包吃住,带满一周我给你颁发家庭劳模之星。”
沈沉刚才被宋词一句“等价交换”噎得半死,此刻看到傅衍之主送上门,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先前的感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轮到我坑别人”的兴奋。
他把茶杯往茶台上一放,整个人从圈椅里坐直了,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傅,我跟你说,宋词家的孩子真的特别好带。”
沈沉掰着手指数,“锦书,爬树厉害,你只需要站在树底下喊她下来就行——她一般不会不下来,顶多磨蹭一两个小时。
令宜,下围棋的,安静,你跟她聊天得做好被她说服的准备。
明远更不用说了,十二岁的大哥,稳重懂事,是宋家最好带的孩子。泽宇嘛——”
沈沉在“泽宇”这个名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老销售给客户做产品介绍的流畅语速继续道:
“泽宇就是活泼了点,好动了点,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他喜欢撕纸,你只要注意别让他碰到任何纸质文件就行。
他喜欢爬高,注意关好门窗。
他有时候会拉裤子,但是那个味道吧,其实——”
“等等。”傅衍之打断了他。
沈沉和宋词同时看向傅衍之,两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期待表情。
傅衍之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用一种“刚才那段话我逐字逐句审了一下发现其中有诈”的眼神看着沈沉,说:“你刚才说——泽宇?”
沈沉点头。
“那个把土豆吓到狗窝里不敢出来的泽宇?”
沈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干巴巴地补了一句:“都是误会,其实他挺可爱的,就是精力旺盛了一点。”
傅衍之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说,“沈沉,你上次在群里骂了宋词整整两屏,就是因为你帮他们带了一天孩子,其中一多半的吐槽都跟宋泽宇有关。”
“你发的语音我现在还留着,要不要我放给你听?
沈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傅衍之语气恢复了平时冷淡简洁的风格:“一个都不带,不过如果宋泽宇除外的话可以考虑。”
宋词和沈沉几乎同时叹了口气,脸上的惋惜之情真诚而深刻。
沈沉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对宋词说:“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他蹲在厕所里给泽宇洗裤子的表情。”
宋词点了点头:“我更想看泽宇在他袖扣上啃出牙印的时候他怎么处理。”
傅衍之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一唱一和地惋惜着没能成功坑他入坑,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