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接着迅速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看向萧俨的背影。
萧俨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面朝书桌背对柳清辞的姿势，笔尖也未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看了。” 柳清辞很快调整好表情和语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本来就不是我自己想收的。”
萧俨侧目，微挑了下眉：“被迫收下了心意，也不拒绝？”
这种情书里面，可是一般都会留下联系方式。
柳清辞很快就明白了萧俨的言下之意，他看上去很有经验地解释道：
“要是特意去拒绝，反倒会让对方觉得有希望，平白给人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如直接忽视，当没这回事。不给人希望，也不吊着别人，这样才好。”
萧俨听得心一梗。
这的确很符合柳清辞的处世态度，干脆利落。
他又有些凄凉地想到了自己。
如果哪一天他这份不容于世俗的感情被柳清辞知道了，他要拒绝，是不是也会这么干脆利落，最后连哥哥这个身份都不留给自己了？
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之大，让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点突兀的墨迹。
不过片刻，萧俨就稳定了心神。
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柳清辞的性取向。
萧俨余光一瞥，正好看到柳清辞拿起了那叠情书，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处理才好。
他随手翻了两下，那几个彩色的硬壳信封中，飘出了一张白纸，像是夹在中间不小心掉出来的。
柳清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里面还夹了别的东西。
他疑惑地蹙起眉，弯腰从地上拈起了那张纸。
纸张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打印纸，一面是空白的。
柳清辞下意识地将它翻了过来，才发现另一面写了一串号码。
普通的黑色水性笔，字迹普通且板正，看不出任何特别。
柳清辞拿着纸，更困惑了。这是什么？新的情书形式？
萧俨已经起身走过来，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他站在柳清辞身侧，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白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应该……也是谁留的联系方式吧？”柳清辞没多想，他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打算把它和那些彩色信封一起拢起来。
“用这种方式，说不定……是找你有别的事。”萧俨打断了他的动作。
柳清辞似乎是没料到萧俨会说这种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哥哥今天……好像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关注得有点多？
萧俨偏了下头，藏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别的事？”柳清辞确实没留意到，他拿着那张白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实在没看出什么，嘟囔了一句，“那我打电话问问？”
萧俨：！
“不用，你可以直接加好友试试？”
柳清辞觉得有道理。
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文字交流，如果没事的话，还能直接删掉。
“也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想，把那串数字输入手机。
一个用户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头像是一个穿着白裙子女生的背影，明媚的阳光洒下来，光影模糊，有种干净唯美的既视感。
昵称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Serenity”，个性签名那一栏是空的，没添加好友，还看不到朋友圈。
但单从这些信息看上去，很符合时下某些人心目中校园女神、清纯校花之类的形象。
柳清辞没做他想，直接点击了添加好友，在验证信息里打了几个字：“我是柳清辞。”
申请发送出去，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应。
“没通过。”柳清辞放下手机，对萧俨说，“等通过了再问吧，可能现在没看手机。”
“……嗯。”亲眼看着柳清辞发送了好友申请的萧俨松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被柳清辞随手放在桌角的那叠彩色情书，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些……你既然不知道怎么处理，放在这里也碍事，不如哥哥帮你处理了？省得你麻烦。”
省得哪天柳清辞一时兴起，打开看了。
万一哪封文笔斐然、情真意切，恰好戳中了他怎么办？放在这里真是个隐患！
萧俨绝不允许这种潜在的危险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要扼杀。
柳清辞闻言，再次有些疑惑地看向萧俨。
都开始没收情书了？真是把自己当长辈了！
不过他也不会反感。
“哦，好啊，那你拿走吧。”他答应得干脆。
柳清辞这个乖巧听话的样子，看得萧俨心尖发痒。
不过他离开柳家的时候，还是毫不留情地把情书全带走了，一封不留。
出门的时候雪似乎小了些，天已经黑了。
萧俨将车开到一处路灯昏暗的街边停下。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进双开的小号。
通过了柳清辞的好友申请。
因为工作需要，他有几个小号，这个不常用。
在柳清辞走出书房的那段时间里，他给这个没加过柳清辞的小号改了昵称，换了头像。
包装成了这种校园女神的风格……
因为萧俨想了又想，以他对柳清辞的了解，他要是喜欢女生的话……应该就是会喜欢那种长发飘飘穿着白裙子的清纯温柔女生。
虽然他很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萧俨坐在车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句“你已添加柳清辞为好友”，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后悔。
其实他当时做那些事情的时候，都是源于一种被刺激到了的冲动。
他看到那些情书，被那该死的嫉妒和恐慌冲昏了头脑。
他甚至没去想后续，没去想这个谎言如何维系，没去想一旦暴露会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后果。
萧俨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而紧绷的线条。
手指悬在上空，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犹豫了许久。
在他迟疑的这几分钟里，柳清辞的消息跳了出来。
【柳清辞：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萧俨看到信息，收回了僵硬的手指。
片刻后，他自暴自弃地发过去一套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Serenity：你好，柳清辞同学，打扰了，我是本校高三的。听说你最近在找星尘号巡洋舰的绝版乐高？我朋友恰好有一套准备出，是全新的，如果你还有兴趣，可以聊聊。】
萧俨知道，柳清辞最近痴迷于收集一款早已绝版多年的星际主题乐高，但一直没找到品相合适的。
他知道这件事后，也托了很多人，还留意过二手市场，总算在前几天高价收了一套全新未拆封的，本来准备作为惊喜送给柳清辞。
但是现在，他只好用来当做敲门砖。
果不其然，柳清辞回复得很快。
【柳清辞：学姐你好！我感兴趣，可以具体聊聊！】
伪装得很成功，都叫上学姐了。
再加上柳清辞连发两个感叹号，足以见得他有多兴奋。
让萧俨更内疚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了回头路。
他根据这个话题展开了聊天，跟柳清辞投其所好地你来我往聊了几页。
萧俨对柳清辞投其所好，那简直就是手拿把掐，他能精准地不经意间提到柳清辞的喜好，并且装作惊喜地发现了同好。
不过柳清辞没有对第一次加上的好友有多热情，他们只聊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话题，并且也没有过问这个来历不明学姐的私人信息。
聊天刚结束，萧俨的号就收到了柳清辞的信息。
【宝贝♡：哥哥，你安全到家了吗？】
【宝贝♡：那个号码刚刚加我了！果然有正事！】
萧俨看着屏幕上的信息，顺水推舟地问。
【xy：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柳清辞发了条语音，把刚刚和“学姐”的聊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并表达了自己成功买到全新绝版乐高的兴奋之情。
萧俨听着柳清辞清亮开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他情绪都被感染了，面色变得柔和。
柳清辞第二天就收到了同城寄过来的快递。
他开箱验货完，确定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二手平台上确认了收货。
昨天他们说好，和学姐的朋友在二手平台交易，不过说来奇怪，这个价格倒是比他预想的便宜了很多，学姐说她朋友急着出，所以定价也就无所谓。
柳清辞想着，收到货后又跟学姐道了声谢。
毕竟要不是她主动找他提供这个渠道，他肯定不会这么顺利买到。
对方收到他的道谢信息后，消息也回得很快。
【Serenity：不用谢啦～我也是看到你在校园论坛发的帖子，不过后来好像删了？我加不上你，只好用这种方式联系。】
【Serenity：[小猫眨眼.jpg]】
表情包还挺可爱的……
柳清辞平常不用表情包，跟他聊天最多的萧俨平时也只用系统自带的emoji。
这个学姐用表情包倒是很自然，透着一股属于年轻女孩的生动气息，并不惹人厌烦。
他看着信息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也回个表情包，结束聊天……
【Serenity：如果真要谢的话，可以跟我讨论一下这个题吗？】
紧随其后，还附上了一张图片。
柳清辞点开一看。
是从某本课外书上拍下来的照片。
题目本身……柳清辞的目光凝住了。
这不就是前两天他才请教过萧俨的数学题吗？
这道题目出得很巧妙，而且对柳清辞而言颇具意义，代表了他的思维突破。
而图片上的那本课外书，他也很眼熟，因为他也是从这本书上看到的这个题目。
这位学姐，竟然也看这本书？
一种同道中人的隐约认同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柳清辞当即就将自己从萧俨那里学来又经过自己消化理解的解题思路，编辑成文字发了过去。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
【lqc：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引入剩余类环的概念，从代数的结构层面去看待同余运算，会豁然开朗，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发送。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习题集上。
但心思，却有一小部分，还停留在刚才的交流上。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柳清辞放下笔，点开。
【Serenity：哇，你这个思路好棒！直接从代数结构入手，比我之前想的绕来绕去的构造法简洁优雅多了！】
【Serenity：不过看了你的方法，我好像又想到另一种可能的切入角度。】
紧接着，又是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清晰的电子文档截图，上面是排版工整的数学公式和推导过程。
柳清辞觉得奇怪。
这种解题过程应该手写更加方便，对方却选择了更麻烦的方式，把数字和符号一个个输入屏幕。
但他没有心思多想，因为他的目光瞬间被这个解题过程吸引了。
这个解题思路与柳清辞提供的截然不同，它从另一个数论定理出发，通过巧妙的代换，最终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过程虽略显繁复，但逻辑严密，每一步都清晰可见，显示出解题者扎实的功底和灵活的思维。
柳清辞不止一次教别人做题，他以前被别人崇拜和夸赞的次数很多。
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棋逢对手、思维交锋的感觉。
对方给出的思路非常惊艳，另辟蹊径，也给了他很多启发。
他重新拿起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
对待值得认真对待的交流对象，他的态度会截然不同。
【lqc：你的解法很漂亮。】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Serenity：[小猫歪嘴.jpg]】
柳清辞看着那个大眼睛萌猫得意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寒假的日子里，一直都与学习为伴。
柳清辞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充实。
但有时候他还会和学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
柳清辞发现，这位学姐不仅在数学上颇有见地，阅读的广度和深度也令人惊讶。
他偶尔提到一两句正在读的冷门著作片段，“Serenity”都能接上话，或提出一个独特的视角，甚至还能推荐一本相关的作品。
柳清辞不是热衷闲聊的人，但“Serenity”似乎很懂得把握分寸，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提出的观点往往新颖独到，能引发思考，让他觉得这样的交流是有效率且有价值的。
她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他的兴趣点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联系。
柳清辞不常主动找人聊天，但“Serenity”发来的消息，只要他看到，总会认真回复。
寒假过去一大半。
柳清辞最近一直惦记着，又好久都没见萧俨了。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他刚放寒假的那天。
除此之外，他们只在网上联系，过年那天才通了一次电话。
刚过完年，柳清辞知道萧俨肯定忙着各种应酬，他犹豫着，又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
掌心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柳清辞低头看去。
屏幕上，赫然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哥哥：下午叔叔阿姨在不在家？】
柳清辞微怔，指尖动了动。
【lqc：在，怎么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哥哥：哥哥过来拜年。】
下午，萧俨果然提着年礼来了柳家。
柳文渊和苏意看见萧俨都很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了门。
“哎呀，小俨长大了真是见外，还带这么多礼物。”苏意眉眼弯弯，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萧俨把手里五六个礼盒提了进去。
苏意一看，除了其中一个送给她的羊绒围巾，还有一个送给柳文渊的茶叶之外，其他的全是自己儿子喜欢玩的、喜欢吃的。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柳清辞穿着拖鞋从二楼楼梯哒哒哒地跑下来，眼睛明亮，
“哥哥来啦！”
苏意见状，心里默默想着，好像这孩子见到爸爸妈妈，都没笑得这么灿烂过。
嗯……俩孩子关系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越来越好了。
一通寒暄之后。
萧俨被苏意留下来吃晚饭。
柳文渊和苏意有事去了书房处理，只留下两个孩子在楼下玩。
柳清辞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萧俨给他拆礼物。
萧俨先拆开零食，把一盒曲奇饼干放到柳清辞手里，让他抱着吃，才去拆其他的。
“这个曲奇国内买不到，哥哥，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柳清辞嚼着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话都有些含糊。
萧俨说：“前几天叫人带回来的，你不是喜欢？”
“嗯，这个很好吃。”
“喜欢就好。” 萧俨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眼神软了软，又状似随意地问，“寒假在家都做什么？除了看书做题，就没点别的活动？”
柳清辞把玩着萧俨塞到他手里的茶杯，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跟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学姐，有时候会聊聊天，她数学很厉害，其他方面也很优秀。”
萧俨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哦？就是那个帮你买到乐高的学姐？听起来，你跟她很聊得来？”
“嗯，” 柳清辞点头，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她懂得挺多的，而且我们的爱好都很相似。”
萧俨看着柳清辞提到那位“学姐”时，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嗓音微微紧绷，抛出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你是不是对这位学姐，挺有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