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俨出差回来的当天，就让助理去滨海一中取了快递。
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直到晚上回了家，他才坐在桌前郑重地拆开。
长方形丝绒礼盒里装着一支钢笔，是万宝龙的某款经典系列。
萧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一款内敛克制不出错的礼物。
很符合柳清辞社交的风格。
他把钢笔放回盒子，小心地收好，目光这才落在纸箱角落。
一个不起眼的塑料小袋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萧俨疑惑地拿起来，拆开。
发圈？
还是很普通的格子布艺款，就是很多女生头上都可能会戴的那种……
看上去就像是在学校附近精品店买的。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柳清辞在送了一个价格昂贵的钢笔之后，为什么还要送一个发圈？
钢笔是还人情。
发圈是表达感情？！
萧俨：“…………”
他迅速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搜索框停顿一瞬，输入：“男生送女生发圈的含义……”
页面跳出，五花八门的解释。
他目光快速掠过。
“宣示主权”、“想让你为他束发”、“含蓄的占有欲”……
萧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眉心蹙起。
“啪”地一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胡说八道！
一个发圈而已，哪有这么多意义？
网络上的东西真是不能乱信！
他将手里的发圈随意拨进了抽屉角落，不再理会。
——
很快到了五一假期。
但小长假和萧俨没什么关系，他还得在公司忙忙碌碌。
早上看完了几份报表，又签完了一份合同。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的手机上。
好久都没见清辞了。
说好的要忍住呢？根本忍不住一点！
片刻，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很快就被接起。
“哥哥？”
少年清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让萧俨疲惫的眉心立刻舒展开来。
“嗯，在家？”他低声问。
“是呀，在看纪录片。”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些纪录片解说的声音，好像还有塑料袋摩挲声。
萧俨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
少年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零食，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
“要不要……换个地方看，”他顿了顿，提议道，“来我办公室？”
柳清辞在那边毫不犹豫地说：“可是你在工作，我会吵到你的。”
“不会，我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无聊，有点白噪音正好。”
柳清辞语气疑惑：“……是吗？”
“嗯，我让人去接你。”萧俨不给对方更多犹豫的时间，直接做了决定，“大概半小时后到。”
没多久，柳清辞被助理带进了萧俨办公室。
清隽的少年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人站在办公桌前正汇报工作。
叽叽喳喳的，说着他听不懂的项目方案。
这就是所谓的安静？
哪里需要什么白噪音，这直接有噪音了……
柳清辞进来后，那边的汇报工作也正好结束了。
员工们陆续走出办公室。
萧俨起身走近，接过柳清辞的书包掂了掂：“这么重，带了什么？”
“我把作业都带来了。”柳清辞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的练习册和试卷。
作为一名即将步入高三的学生，假期也是不得闲的。
沙发前的茶几上已经准备好了饮料零食和水果。
柳清辞把作业在茶几上铺开，萧俨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翻试卷。
“对了，高三最近二模刚结束，我正好问问学姐，看她有什么……”
柳清辞翻试卷的动作停住，边说边拿出手机，看样子是要发信息。
萧俨听到“学姐”两个字，就已经听不到后面内容了。
他猛地扫过自己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危险！
趁着柳清辞的注意力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机拿过来。
调了静音。
柳清辞发完信息，看着屏幕低声念了一句：“没回消息，可能在忙吧……”
萧俨把自己的手机悄悄塞到沙发后面，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问道：“和那个学姐还在聊？”
“嗯，聊得不多，但一直有联系。”
“你喜欢和女生聊天？”
柳清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不是说学姐？怎么概括到女生了？
“……没有啊。”
为了不让哥哥误会，柳清辞就把学姐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事说了一遍，
“就是之前去苍云山的时候……都是多亏了学姐……”
萧俨坐得微微靠后，从他的角度刚好能把柳清辞说话时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的语气坦荡，表情自然，提到学姐时也不会扭捏。
只是面带感激地把那天的事陈述了一遍。
萧俨一直在等柳清辞开窍，当然能辨别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应该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至少柳清辞没有因为“学姐”对他的关照，而产生特殊的感情。
柳清辞说到最后，还说了一句：“因为这件事，我特意送礼物感谢了她。”
萧俨收回思绪，顺着他问：“送了什么？”
“万宝龙的钢笔。”
萧俨神色一滞，他动了动唇，还是迟疑地问出了口，
“……只送了钢笔？”
柳清辞：“对呀，哥哥觉得这个礼物不好？”
“不是……”
“啊！好像还有，”柳清辞突然想起来，“去寄礼物的时候，我同桌也在，他还放了个袋子进去，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不是很贵的小玩意。”
而且后来学姐也没提，他就没放在心上。
柳清辞回头看了眼萧俨。
只觉得，哥哥问起这些，还挺细致的……
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萧俨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说道：“原来同桌还帮你送礼物……”
柳清辞留在萧俨办公室做了一天的作业。
休息的时候就看看纪录片，吃着准备好的零食水果。
萧俨一直都在工作。
柳清辞偶尔从题海中抬头，视线会不自觉飘向办公桌后。
哥哥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甚至还在上大学。
可是他工作的时候，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高效、冷感、却又极具掌控力的专注。
阳光渐渐偏移，从萧俨的侧脸，到他正敲着键盘的修长手指。
柳清辞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和自己的试卷奋战。
萧俨把工作内容压缩了，难得没有加班。
下班以后，带着柳清辞去吃了他喜欢的餐厅。
从餐厅出来后，上了车，萧俨准备让司机送柳清辞回家。
他坐在一旁，语气关切：“累吗？这里离你家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爸爸妈妈都出差了，我不想回家一个人。”柳清辞半躺在车子后座，微微侧着脸，他说，“哥哥，我这几天去你那儿住吧！”
柳清辞以前也经常去萧家。
和萧俨在柳家有专门的房间一样，柳清辞在栖云山庄萧俨的独栋小楼里也有他专属的房间。
只是他留宿的时间少，大部分都是萧俨在柳家留宿。
柳清辞这么说，萧俨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好他也舍不得把人送回去。
“好。”萧俨一口答应下来。
他叫司机改了路线，直接往栖云山庄驶去。
到了之后，萧俨理所当然地把人往自己房间领。
柳清辞进了房间，环顾四周：“好久没来了，哥哥你房间一点都没变。”
萧俨跟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啊？”柳清辞茫然地回过头。
萧俨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少年靠在他深灰色的大床边，穿着毛茸茸的拖鞋，站在地毯上。
这间一成不变又冷清的空荡房间，都由此变得鲜活起来。
“没什么，我先去洗个澡。”萧俨躲开少年的视线，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只扔下一句，“你自己随便玩玩。”
柳清辞站在卧室中央，听到浴室很快响起了水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又起身，习惯性地在这间屋子里走动。
卧室通向书房的门半掩着。
柳清辞记得里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柜，想着进去找本书看看，就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温暖，书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几份文件整齐地摞在一边。
柳清辞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书桌半开的抽屉上。
大概是萧俨随手拉开拿东西，忘了关严。
柳清辞走近，刚想要帮他关上，就瞥见了抽屉角落里的一样小东西。
那是？
他伸出手，把那个和书房格格不入的发圈拿了出来。
是女生扎头发的发圈。
柳清辞看清手里的东西，心头一跳。
为什么哥哥的抽屉里，会有这种东西？
萧家上上下下，只有萧俨的爷爷，爸爸，还有住在栖云山庄另一头的伯父伯母和堂弟。
根本不可能有家人会把这种东西放进萧俨的书房。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萧俨自己放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浴室的水声停了。
柳清辞把发圈放回原地，关上抽屉，转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柳清辞抬起头，看清来人。
萧俨刚洗完澡，只随意披了件深色的丝质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些慵懒随意的气息。
水汽蒸得他眼眸似乎也氤氲着水光，看过来时，目光显得比平时更柔和。
他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正随意地擦着头发，浴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柳清辞不是没见过萧俨这个样子。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甚至他光着上身的样子也见过许多次了。
但现在看着他这个模样朝自己走来，不知怎么的，脑子突然就嗡地一声。
“怎么跑书房来了？找书看？”
萧俨擦着头发，目光扫过柳清辞手里拿反了的书，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刚沐浴后的松弛。
“我、我随便看看……”柳清辞的声音有点发干，眼神飘忽，不敢往萧俨身上看，更不敢去看那个抽屉，“找到一本感兴趣的，我回房间看！”
他说完，抱着那本拿反了的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柳清辞跑回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关上的房门。
他甩了甩头，整个人放松下来，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反的书。
他尴尬地把书放正，丢在床上。
自己则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把脸埋了进去。
把自己埋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柳清辞才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女生的发圈。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卓放”这个名字上。
犹豫再三，好奇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柳清辞点开和卓放的聊天框，斟酌着措辞，
【lqc：放哥，睡了吗？想问你个事……】
信息发完，他心情忐忑地等着，好在对面信息回得很快。
【卓放：什么事儿？清辞弟弟随便问啊！】
柳清辞深吸一口气。
【lqc：你知道我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吗？】
卓放这次直接发了段语音。
“啊？女朋友？你说萧俨？没有吧！据我所知，他身边就没出现过什么同龄女生。不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要我说，我跟他的关系，当然比不上你跟他的关系！难不成你发现他有女朋友了？那我现在才知道啊！”
柳清辞悄咪咪地把语音听完，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lqc：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把手机一丢，脑袋重新埋进枕头里。
次日一早。
柳清辞从床上爬起来和萧俨一起吃早餐。
他神情恹恹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困得打了个哈欠。
萧俨视线落在柳清辞青黑的眼睑下，眉头紧锁，语气担忧地问，
“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
柳清辞揉了下眼睛，点点头：“嗯，可能是认床不习惯，很久没来这里睡过了。”
萧俨把果蔬汁递到他手边：“那吃完早餐再去睡一觉，不习惯的话，可以去我房间睡。”
本来他还想把人带到公司去，一起工作学习一整天。
可现在这样子，他都看得心疼。
“不用了。”
柳清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给家里司机发信息了，他等会儿来接我，我回家去睡。”
吃过早餐，柳家的司机果然很快就来了。
萧俨亲眼看着人上了车，关上门，车子驶离了他的视线。
今天一早柳清辞的情绪就不太对。
以他多年的了解，当然知道那不仅仅是认床失眠导致的。
明明昨天还兴致冲冲地跟他说，这几天都要和他一起住。
怎么今天一起床，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萧俨想不通，也不能去打扰一晚上都没休息好的人。
只能情绪阴沉沉地去了公司。
他一上午都惦记着，一直犹豫要不要发信息去问问。
快要中午的时候，他却先收到了柳清辞发来的信息。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给“学姐”的。
【lqc：学姐，你谈过恋爱吗？】
萧俨盯着这条信息，足足盯了五分钟，心跳都快停止了。
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难道他意识到自己对学姐动心了？
不可能！
萧俨想起昨天两人的谈话，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谨慎地发着信息。
【Serenity：怎么问这个？】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头正高的日光。
只有床头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照亮了少年纠结成一团的脸。
柳清辞趴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犹犹豫豫地打着字。
这种话题他不知道该跟谁说，但又实在想找人聊一聊。
学姐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两人没有见过面，只是单纯的网友关系。
聊起这种话题，可以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开始打字。
“我有一个……朋友，认识了很久，关系很好的朋友，我最近发现他……”
不对。
柳清辞在删除键上按了一下。
把那个“他”字删掉了，改成了“她”。
最后信息发出去。
【lqc：我有一个认识了很久，关系很好的朋友。我最近发现她可能谈恋爱了，知道这件事后，我心里很不舒服。】
【lqc：明明我们一直都只是朋友，我想，我不应该对朋友有这种占有欲。】
【lqc：我想了一整晚，才发现，我对她可能不只是朋友的感情。】
也不止是对哥哥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