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俨用纸巾沾了水，仔细擦拭着胸口的奶油渍。
浅灰色的亚麻布料上，白色的奶油晕开一片，虽然擦掉了大部分，但还是留下了一小块淡淡的水痕，他皱了皱眉，有轻微的洁癖让他对衣物上的污渍总有些不舒服。
但一想到是柳清辞不小心弄上去的，那点不适又莫名消散了些。
处理得差不多，他扔掉纸巾，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额发，确认自己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才转身走出卫生间。
夜色渐深，游乐园里的灯光更加璀璨迷离，但空气也带上了凉意。
萧俨快步走回刚才的长椅处，远远就看到柳清辞依旧坐在那里。
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柳清辞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柳清辞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在迷离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深，有些空，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里面的情绪。
萧俨心里莫名地有些没底。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又像是猎物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却找不到来源。
他走近了几步，正斟酌着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柳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坐出来的褶皱，语气轻快自然，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好慢啊，我都快睡着了。”
少年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甚至还带着点玩累了之后的慵懒和餍足。
一切都很平常。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危险气息，只是萧俨的错觉。
“玩累了？要不要回家？”萧俨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
柳清辞顺从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轻快：“好啊，回去吧，确实有点累了。”
萧俨弯腰拿起长椅上的挎包：“走吧，司机在南门等着。”
两人并肩穿过逐渐稀疏的人流，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先送你回家，大概半小时能到。”
柳清辞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脸来，果断拒绝：“不要，爸妈还没回家，我想去你那儿住。”
这话音轻飘飘的，揉着晚风一起送进萧俨的耳朵，让他心尖一痒。
柳清辞的语气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去他那儿住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种毫不客气又理所当然的依赖，恰恰是萧俨最受用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便悄悄涌了上来。
本来就说好这几天假期都住在一起，结果前天柳清辞因为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暗恋的女生”心事重重，匆匆跑回了自己家。
而现在，不过隔了一天，清辞又愿意跟他回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哥哥在他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萧俨没有让自己的欣喜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那就不回去了。”
柳清辞再次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萧俨的卧室。
萧俨翘班陪柳清辞玩了一整天，回来之后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
柳清辞看着阳台上撑着栏杆举着手机正在通电话的背影，他巡视了一下这个房间。
视线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
他走近了一步，在床头柜前蹲下，动作安静地把一个个抽屉拉开。
在最后一个抽屉拉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里面孤零零放着一个熟悉的丝绒盒子。
柳清辞食指轻轻挑了一下，把盒盖掀开。
他亲自选的那支钢笔就躺在里面。
少年眼睛微微眯起，瞳仁里映着笔身那点幽微的光。
“啧……”
干坏事也不知道把证据给藏好。
他想都不用想，一下子就给找出来了。
柳清辞保持着蹲姿，歪了歪头，看向阳台上那道依旧毫无察觉的背影。
他轻轻勾了勾唇，把盒盖合上，缓缓将抽屉推回原位，动作轻巧无声。
萧俨正听着电话那端下属汇报工作进展。
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一点乐园烟火气。
身后传来玻璃推拉的轻响。
他回过头，看到柳清辞推开门走了出来，站在阳台门口，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萧俨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一些，按了静音键，侧过身来：“怎么了？”
柳清辞递过来一只蓝牙耳机：“外面凉，怎么不去书房？”
萧俨微微一怔，目光从那只耳机移到柳清辞脸上。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接过那只小巧的耳机，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年温热的掌心，低声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乖。”
柳清辞像是真的没听清，睁着茫然的眼向前一步：“你说什么？”
萧俨喉结微动，眼神暗了一点。
“没事。”他把蓝牙耳机戴上，笑着轻声说道，“我在外面吹吹风，还有一个电话会议，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去书房看看书。”
柳清辞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室内。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阳台上的夜风和萧俨低沉的通话声，一并隔绝在了身后。
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内的陈设和两天前没有任何变化。
柳清辞走到书桌前，熟门熟路地拉开了左边的抽屉。
那个普通的发圈还放在原地。
今天他问过萧俨，在得知他没有女朋友之后，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是没有女朋友，不代表没有喜欢的人，尤其是家里非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女生用品。
下午在玩乐的过程中，柳清辞心里一直都在想，这个发圈的主人会是谁？
为什么一直对他知无不言的哥哥，却在这件事情上要隐瞒他？
现在他才想明白……
发圈的主人不一定是女生。
也有可能是某个大骗子！
柳清辞拿出手机对着发圈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给他的同桌发了过去。
【lqc：当时你往钢笔旁边放的，是不是这个？】
过了三秒，对面没回。
柳清辞等得不耐烦。
他点开了系统自带的黄豆小表情，开始刷屏。
【lqc：[疑问.jpg]】
【lqc：[疑问.jpg]】
【lqc：[疑问.jpg]】
【lqc：[敲打.jpg]】
【lqc：[敲打.jpg]】
【侯明：是！】
【侯明：是是是！！！】
【侯明：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侯明：你怎么会拿到这个？这不是应该寄给学姐了吗？？？】
【侯明：你跟学姐奔现了啊？！！】
柳清辞看到那个“是”字，就没再理会后面的信息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还亮着，侯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也没再看。
他盯着那个被他从抽屉深处扒拉出来的发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那发圈拿起来，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松开，让它落回掌心。
柳清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发圈，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很快又把那点弧度压平了，重新抿起嘴，板着脸，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
他站在书房中央，安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但是，深呼吸没用。
心底还是在无声地咆哮着：
大骗子！！！
萧俨的工作没完没了，柳清辞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出了浴室。
柳清辞抱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双腿蜷起，将自己窝成一个放松的姿势。
然后点进Serenity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聊天记录还是他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发出去的那六条信息。
他这边没撤回。
但是萧俨那边……
他直接把那六条信息记录删除了。
指尖滑动，一页页地往上翻，直接翻到了最顶端。
柳清辞才开始一点点翻看着他们过往的聊天记录。
在这个过程中，他在脑海里把对面虚无缥缈的网友形象，替换成了萧俨。
他感受着萧俨在屏幕对面笨拙又小心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学识渊博、体贴温柔的知心姐姐。
柳清辞盯着屏幕，狠狠咬着牙。
装得真好啊！完全被他骗过去了！
直到翻到不久前长达几个小时的语音通话记录。
他看到“学姐”在他发烧那晚，用冷静而果断的语气安排人上山给他送药。
屏幕上滑动的指尖顿住了。
在安静地室内，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原来那是萧俨在隔着千里，为他焦灼奔走。
他看着屏幕愣怔了一会，才接着往下翻看。
【lqc：你有喜欢的人吗？】
【Serenity：嗯，有。】
柳清辞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抓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
这不过就是前两天的聊天记录。
此刻却因为对面的人物形象更换。
这个回答看在眼中，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他又往下翻了一点。
“嗯，没来得及告白，他喜欢别人了。”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喜欢了他很多年。”
“可能性别不对。”
“……”
柳清辞盯着那些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微微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
屏幕的光暗了，可是他心底的那簇小火苗歘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开始熊熊燃烧。
烧得他心口发烫，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在同时炸开。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把沙发上的人吓了一个激灵。
“清辞，睡了吗？”萧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柳清辞下意识把手机熄屏，给塞到抱枕下藏了起来。
然后用微凉的掌心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试图给它极速降温。
他一边翻身走下沙发，一边应着：“还没，怎么了？”
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
萧俨也是刚洗完澡。
但这次他比较谨慎，因为不想在一些可能的小事上惹恼了柳清辞。
所以他穿的是长袖长裤款睡衣。
穿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他垂眸看着门内的人，轻声道：“洗完澡了？”
柳清辞乖乖点头：“嗯，刚洗完不久。”
少年的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穿着棉质的睡衣，衬得他整个人多了些洗净后的温软。
萧俨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视线落到他绯红的脸颊上，又蹙起眉：“怎么脸这么红？房间里太热了？还是今天吹风着了凉？”
柳清辞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转身往沙发那边走去。
“可能是洗澡水太热，过会儿就好了……”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捞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像是要找点什么来挡住自己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
他看着萧俨跟着他进了门，顺手将卧室门虚掩上，走到沙发前。
以前不觉得，可是今天刚刚明确哥哥的心意。
他才惊觉……
哥哥看他的眼神，简直，简直……
简直像是要饿狼扑食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怎么了？”萧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沙发微微陷落，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的气息。
萧俨仔细打量着柳清辞的脸，担忧地问道：“真的没着凉，是不是发烧了？”
不止脸颊看上去很红，眼神也像蒙着一层雾。
像是烧得不轻的样子。
萧俨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就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指尖还没碰到，柳清辞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旁边一缩：“我没事！”
可沙发就这么大，他躲也躲不到哪儿去。
情急之下，他想也没想，双腿一曲，脚掌抵上萧俨的腰侧，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一蹬！
想象中的画面：萧俨被踹得退出沙发，狼狈地摔倒在地。
现实却是……萧俨纹丝不动，只是腰腹微微收紧了一下，像被一只不痛不痒的小猫蹬了一脚。
反倒是柳清辞自己，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哧溜一下，顺着光滑的皮质沙发滑了出去，整个人出溜到沙发的另一头，后背“咚”地撞上扶手，双腿直直地伸着。
脚丫子还抵在萧俨的腰侧，没收回来。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柳清辞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其实也没什么的。
他们从小到大，这种动手动脚打打闹闹的场面，实在是多了去了。
但实在是……两人各自都心思不纯。
萧俨整个身子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柳清辞的脚还抵在他腰侧，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少年脚趾微凉的触感和那无意识蜷缩时带起的细微摩擦。
那点微不足道的触碰，却像是一粒火星，落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低头去看，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泄露此刻心底那阵不合时宜的兵荒马乱。
萧俨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把脚收回去。”
柳清辞这才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脚，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沙发角落里。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沙发的距离，空气却像是被刚才那短暂的触碰搅乱了。
萧俨垂下眼，站起身，像是要打破这阵诡异的沉默，他走向浴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回音：“头发还是湿的，这样睡会头疼，吹风机在哪……”
他翻找了几下，拿出吹风机，插上电，试了试风温，“过来，帮你吹干。”
柳清辞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乖乖地挪过去，在萧俨面前的矮凳上坐下，背对着他。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温热的风拂过后颈。
柳清辞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发现了很多平常没有发现的细节。
比如，近几年来，哥哥好像都会尽量避免和他的肢体接触。
再比如，他刚刚一不小心和哥哥产生了“肢体接触”，他的反应……虽然不明显，但是好像比自己还要紧张？
一旦脑子恢复清醒，柳清辞的思维逻辑就很强了。
想着想着，他就捋清楚了其中关窍。
啊……原来是这样呀！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柳清辞扯了扯睡衣下摆。
甚至用力过猛，还把领口的一颗纽扣给扯开了。
这时，萧俨关了吹风机：“吹好了。”
他把吹风机放回原位，再回头一看。
柳清辞坐在小矮凳上，已经转过身来，正仰头看着他。
“谢谢哥哥。”
萧俨神不思蜀地“嗯”了一声，视线里全是少年大敞的领口。
像是初冬的一场雪，干净得晃眼，两朵红梅在雪地里绽放。
景色大好，一览无遗。
同时，耳朵里还回荡着少年柔软的嗓音：“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他的理智一点一点蒸干。
就在这时，柳清辞坐的那张小矮凳实在太矮了，他撑着膝盖起身，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哥哥你扶我一下”，然后不等萧俨反应，就随手抓住了萧俨垂在身侧的手掌。
那只手，温热，柔软，指尖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潮气，像一条灵活的小鱼，滑进了萧俨的掌心。
萧俨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
而柳清辞，只是借力站了起来，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
萧俨侧过身，动作迅速地扯过一条毛巾垂在腰前，装模作样地像是在擦着什么。
柳清辞视线在那毛巾垂放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抬头对萧俨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我要睡觉啦，哥哥也早点休息。”
萧俨看着柳清辞走向卧室大床的背影，狠狠呼出一口浊气。
“晚安。”
他步伐不稳地走出了柳清辞的卧室，贴心地给人关上门。
萧俨回到自己房间，自暴自弃地进了浴室。
半小时后，他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走出来。
正好听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三声。
萧俨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是Serenity账号的新消息。
【lqc：学姐！】
【lqc：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lqc：我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