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苏景泰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城防图,他指尖敲动桌案,眉头紧紧皱起来。
苏允塑直直的站着,偷眼看了看自己的父皇。
“父皇,儿臣对北胡十分熟悉,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的话太过直白,苏景泰抬眼看他。
孩子皮肤有些偏黑,五官深邃,大概是随了他母妃贺兰宁的缘故。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你自幼生长在北胡,又是你舅父抚养你长大,你可想好了?”
苏允塑低垂着眼皮,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皇,儿臣自小就时刻谨记,父臣是大靖人,是父皇的孩子,身上流淌的是大靖的血。”
苏景泰满意的点点头,却突然咳嗽起来。
苏允塑忙抬起头来,脚下动了动,想要去照顾自己的父皇。
可他又担心惹了父皇不高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一旁的小公公连忙跑出去吩咐,“快去找太医!”
苏景泰咳嗽过后,无力的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让自己歇息。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他的孩子们还未成年,如何能继承皇位。
可他就是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渐渐减轻,且一日比一日少。
只是一种感觉,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快,太医提着药箱跑进门。
进门先擦拭额头上的汗,这才行礼问安。
苏景泰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苏允塑一张黢黑的小脸写满了担忧。
他目光落在太医身上,“平身吧。”
太医站起身,将药箱放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苏景泰将自己的右手放在桌案上。
御医连忙上前,指尖稳稳搭住他的腕脉,屏息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苏允塑缩在一旁,黢黑小脸盛满慌乱担忧,两只小手死死绞着衣角,不敢往前凑。
这是他与父皇的第二回相见。
他能感觉到父皇不喜欢他,可他却喜欢自己的父皇。
方才父皇撕心裂肺咳得脊背震颤,喘不上气时,他心口揪得生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连上前递一杯温水的胆量都没有,只能远远站着。
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黏在苏景泰身上。
只要父皇喉间再溢出一声闷咳,他身子便跟着轻轻一颤。
下意识往前挪半寸,转瞬又怯怯收回脚步。
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面。
半晌御医收回手,躬身垂首,面色凝重。
“皇上日夜操劳国事,肺热淤积,久咳耗伤肺气,再这般劳心费神,往后怕是难断病根。臣即刻开润肺固本的汤药,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熬夜理政动怒忧思。”
苏景泰喉间又泛起痒意,他抬手捂住唇,压抑着闷咳几声。
胸腔酸胀发疼,嗓音沙哑淡漠,听不出情绪。
“知晓了,速拟方子。”
内侍取来纸笔,太医俯身写药方,殿内一片沉寂。
苏允塑悄悄抬眼,望着父皇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遍遍默念。
父皇很难受,想劝父皇歇息,想把自己藏的雪梨干拿给父皇润喉。
可念头刚冒出来,便想起初见时父皇冷淡疏离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景泰余光瞥见角落里小小的人影,那孩子畏畏缩缩,一双眼里藏着不安,却始终不敢靠近分毫。
他微微蹙眉,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站在那里做什么?”
苏允塑浑身一僵,慌忙行礼,脑袋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藏不住的怯懦。
“儿……儿臣在此候着父皇。”
苏景泰无奈的摇了摇头,哪有点皇子的样子。
按理说也是在北胡皇宫里长大的,为何却像个市井小民一样。
“你先下去找你母妃去吧,这里不用你。”
苏允塑揣着一肚子沉甸甸的心事,垂着头快步走出御书房。
没走多远,前方廊下忽然传来一阵闲散的脚步声。
抬眼一瞧,是一身织金锦袍排场十足的大皇子苏允西。
苏允西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双手背在身后,步态矜傲,眉眼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苏允西同样看到他,皇后嫡出的身份让他早已默认储位非自己莫属,底下两个弟弟他素来瞧不上。
北胡乃是外族,贺兰宁纵是公主,终究是异域女子,苏允塑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天生便不配与他相争。
苏允塑脚步一顿,连忙停下,规规矩矩垂首躬身行礼。
“见过大皇兄。”
苏允西慢悠悠踱到他面前,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素净简单的衣袍,最后落在那张黢黑的脸上,嗤笑一声。
抬着下巴,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方才在御书房外瞧得清清楚楚,你守在父皇跟前半天,父皇可曾正眼看过你?”
苏允塑身子微微绷紧,头垂得更低,指尖紧握衣襟,缄默着不敢应声。
见他闷不吭声,苏允西往前踏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刻薄的话语直直扎过来。
“我知晓你生母是北胡送来和亲的宁妃,说到底不过是维系两国安稳的棋子,父皇心中唯有朝堂社稷,哪里会真心疼你这个一半外族血脉的儿子?
你方才巴巴守着,见父皇咳得难受,连上前递一杯温水的胆子都没有,这般畏畏缩缩,也配争父皇的垂爱?”
“我从未妄想分走父皇偏爱。”苏允塑声音细弱,心底又酸又涩,却依旧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方才他满心牵挂父皇咳喘,只因二人仅有两面之缘。
父皇素来冷淡,才不敢贸然靠近。
被苏允西直白戳破,难堪堵得他心口发闷。
苏允西抬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金线纹路,眼角斜斜睨着他,语气阴阳怪气。
“有无心思,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撇清的。纵然你母妃是北胡公主又如何?这大楚的江山,轮不到带有外族血脉的皇子觊觎。瞧瞧你这一身气度,半点皇室嫡子的端庄都无,站在父皇面前反倒添堵。”
他顿了顿,眉宇间傲气更盛。
“安分守好你那处偏殿便是,少总往御书房凑。父皇本就咳疾缠身,劳心伤神,你这般频繁露面,只会惹他心烦。往后在路上撞见我,远远避让,别碍了我的眼。”
说罢,苏允西不耐烦地一挥广袖,不再多看苏允塑。
带着内侍昂首阔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