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拾半边脸颊红肿发烫，泪痕还挂在腮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牢牢黏着那抹藕荷色背影。
眼底缓缓覆上一层朦胧薄雾。
她伸出冰凉发颤的小手，紧紧握住苏念朵温热的掌心，指尖不安地蜷缩着，声音细弱又茫然，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羡慕。
“师姐，她要是我娘该多好。”
苏念朵正垂手替她拂去裙摆沾着的尘土，听见这话当即一愣，眉头轻轻蹙起，侧头看向自家小师妹，满是不解。
“她方才下手那么重，平白无故扇你一巴掌，还执意要罚你跪，那般凶狠，你怎么反倒盼着她做你娘？”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念朵觉得，宁贵妃和知拾眉眼间还真有些相似。
知拾张了张泛红的小嘴，眼底水雾更浓，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这份奇怪的心思。
明明那人动手伤了自己，可看着宁妃满头璀璨珠翠、前呼后拥的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点空落落的向往。
她只摇了摇头，小声嘟囔，“我……我也说不上来。”
苏念朵只当她无父无母，思念母亲乱了心神，抬手温柔揉了揉她未受伤的半边脸颊，轻声安抚。
“别胡思乱想，这样刻薄的妇人，哪里能比得上青云山静心修行的日子。我先带你去侧殿寻些药膏敷脸，消一消掌印。”
知拾乖巧点头，一路任由苏念朵牵着去往偏房。
待师姐转身去寺中僧舍取消肿草药，院内无人看守，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又冒了出来。
她左右张望一圈，确认苏念朵短时间不会折返，抿紧发颤的唇，放轻脚步，像只胆小的小猫，顺着香客人流，悄无声息跟在了贺兰宁仪仗后方。
她不敢靠得太近，始终隔着几根殿柱的距离。
矮着身子，藏在粗大的朱红立柱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小脸，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的宁妃娘娘。
正殿香烟缭绕，檀香袅袅缠上梁木。
贺兰宁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侍女南衣相伴，缓步走到供桌前，取过三炷清香点燃。
垂眸躬身，神色褪去山道上的戾气，眼底只剩担忧恳切。
低声默念，祈求苏允塑边关平安、得圣上赏识、早日赐下尊贵封号。
知拾躲在柱子后侧，指尖抠着冰凉的木柱，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挺拔华贵的背影。
上完香，贺兰宁移步到签筒旁，伸手轻轻摇晃木筒，一支竹签嗒地落在青砖地上。
正殿檀香袅袅，青烟绕着梁柱缓缓盘旋。
贺兰宁捏着刚落地的竹签，递到年长僧人面前。
僧人接过签文，垂眸扫过诗句，抬眼温和问询，“施主此来，是问情缘，还是前程功名？”
贺兰宁心里头全是苏允塑出征一事，闻言不假思索，眉眼间藏着期许。
“问前程，盼我家儿郎此行顺遂。”
僧人微微点头，“恭喜施主，此乃是上上吉签。前路坦阔，心中所求，终有如愿之日，功名富贵皆可到手。”
一句所求必成，贺兰宁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快，连日压在心头的愁闷一扫而空。
连周身华贵衣料上的金绣纹样都似添了光彩。
抬手示意侍女南衣取来香资，“多谢大师吉言，若我儿当真得偿所愿，来日必重金重修殿宇。”
南衣在一旁陪着浅笑，殿外随行宫人也皆面露喜色。
僧人却并未立刻收过香资，话锋悄然一转，笑意淡去几分，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殿外山道，口中禅意婉转，字字隐晦。
“前程虽盛，却有一桩情缘劫数藏于暗处。施主命中本该骨肉圆满，如今却有一枝亲苗，流落尘外，游离檐下，不得朝夕承欢。”
这话说得含蓄克制，无直白点破，殿内其余宫人侍女只当僧人在说寻常家宅亲缘淡薄，没有人当回事。
唯有贺兰宁浑身一僵，方才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捂着胸口，只觉得有什么堵着，喘不过气。
她强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面上强装镇定，淡淡开口掩饰心绪。
“大师说笑了。”
僧人只是垂眸合十，不与她争辩。
“佛眼观因缘，分毫错不得。施主前程无忧，唯独这份天伦牵绊，还需早结善缘，莫等岁月蹉跎，空余相思之苦。”
贺兰宁不愿再深谈此事，心头乱糟糟的，草草放下银两，便示意南衣扶自己转身离开。
秋阳斜斜铺在青云山脚下的石板路上，一辆青布马车停稳，车夫放下脚凳，李氏头发半白，先踩着凳子下车，刘氏紧随其后。
山间秋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李氏怀里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牵挂。
李氏叹了口气，“朵儿这丫头一头扎进青云山修行，山门规矩紧，平日里极少捎信回家，我在家日日惦记，特意备了她爱吃的蜜糕，还有习武磕碰能用的跌打药膏，三宝担心我一个人走山路，我可不听他的，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进山见见我的外孙女。”
刘氏身影有些佝偻，头发也多了些许白发，她跟在身侧，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郁结愁苦。
“我可没心思挂念小辈，心里这块石头压得我夜夜睡不着觉。根苗媳妇接连生了四个闺女，家里没有男丁，这往后可咋整，难道我的根苗日后就没有儿子养老送终了？”
她听闻灵隐寺香火最是灵验，这才答应跟着李氏一同来到灵隐寺拜佛，求菩萨赐个壮实孙儿。
李氏能理解二嫂的心情，却又不知道如何劝解。
轻轻拍了拍二嫂的手背，“你也别太过钻牛角尖，四个孙女一样贴心孝顺，整日里胡想，白白熬坏自己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