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据理力争想要自主的模样,又会让他下意识生出一丝不适应,觉得失了夫妻间该有的分寸。
日积月累的观念摩擦一点点消耗耐心,每一次争执过后,他都陷入两难。
一边是刻入血脉、无法轻易剥离的大靖礼教,一边是莉娜根深蒂固、不肯退让的西式平等思想,。
两头拉扯,让他身心俱疲。
那日一时失控对莉娜发脾气,也是长久以来两种文化碰撞积攒的压抑彻底爆发。
冷静下来后,又清楚知晓,错的不只是一时冲动,更是两人与生俱来,难以磨合的认知鸿沟。
李小草听了李楠枫一番心里话,她两头都能理解。
可这事,只能他们两个人自己拿主意。
“楠枫,你也到了而立之年了,做事不能凭一时冲动一时喜恶……”
她看了看一旁的两个侄儿,“你们分开倒是好办,只是苦了两个孩子,莉娜回到大洋彼岸,她还会回来吗?”
李楠枫颓然的靠向椅背,眼睛看着屋顶上的横木。
“姐,眼下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能理解莉娜,更不想将她困在大靖一辈子,她有自己想追求的生活,我想成全她。”
“爹,”瑟琳跑过来,站在李楠枫面前,“那我和哥哥怎么办?”
李楠枫坐直身子,大手摸了摸闺女棕褐色的头发,“你们是爹爹的孩子,理应和爹爹一起留下来,你们娘也说过,海上风浪大,不能带你们出海。”
这是他和莉娜商议过的。
两个孩子留在大靖,他向莉娜保证过,一定会护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瑟琳和艾文只是蔫头耷脑的坐在一旁,能看出他们心里头的失落和不舍。
难得的是,这两个孩子竟然没有大哭大闹。
李小草猜测,大概是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
他们知道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任何人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谁的谁,他们两个年纪虽小,却懂得尊重每一个人的决定。
李小草现在最担心的是她娘,“这事,该如何对娘交代,你是了解咱娘的,她若是知道你们两个打算分开,她头一个接受不了。”
她娘年纪大了,实在不忍心看她娘以泪洗面,整日愁容不展的样子。
李楠枫叹气,他愁的也是这个。
两个孩子有不舍,却能理解,他娘可做不到理解,反而大概率会把自己气病。
想到当年,他失踪的时候,他娘已经病过一次,失了心神,李楠枫猛的站起身,绝不能让他娘再次病倒。
“姐,能不能让娘跟你住一段时间。”
李小草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用什么理由把娘接过来?”
在娘的观念里,住在自己儿子家才是理所应当,有儿子的家不住,住在闺女家,定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
李楠枫想来想去,头都大了,他本就心烦意乱,不想再在这些小事上花费心神。
“姐,这件事,娘早晚都会知道,我觉得没必要瞒的太深,还是应该让娘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李小草轻轻点头,她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我这两日要回一趟永海县城,前些日子,我召集谷城和永海县的坤元书院管事开个会,等娘回来,我带娘回去永海县。”
李楠枫呼出一口气,“那你跟娘在永海县多待两日,自打姥爷没了,娘已经许久没回去过了。”
提起李老汉,李小草心情有些低落。
姥爷离世的时候,她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姥爷走的急,头一天还好好的,只是睡了一觉,第二日就再也没醒来。
她得到消息已经是入土为安之后的事了。
天光刚漫过窗棂,晨雾还没散尽,李小草简单梳洗过后,便拎着一食盒亲手制的蜜糕与润肺清茶,往李楠枫的住处走去。
李楠枫这里的下人不多,院里静悄悄的。
往日时常传来莉娜清脆的西洋小调,此刻只剩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
李小草放轻脚步跨进正屋,一眼就看见窗边坐着的莉娜。
莉娜一身素净布裙,原本总是梳得精致卷曲的金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手边摊开一张画满异域建筑的羊皮图纸,指尖反复摩挲着图上熟悉的街道,满是愁绪。
听见脚步声,莉娜猛地抬头,见是李小草,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只是肩膀垮着,没有一点往日的鲜活。
“小草,你怎么过来了?”
李小草把食盒搁在木桌上,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目光细细扫过她憔悴的眉眼。
“昨日听闻你同楠枫闹了别扭,又听说你打定主意要返乡,我放心不下,一早便过来看看你。”
莉娜垂眸,指尖捻着图纸边角,声音轻得像飘絮:“让你见笑了。”
“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李小草拉过一把座椅坐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金发,语气柔和劝解。
“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拌嘴吵架的?老话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时置气说的狠话,当不得真。楠枫心里是记挂你的,昨日他在外头站了半宿,不肯进屋,分明是拉不下面子同你低头,心里早软了。”
莉娜轻轻摇头,眼眶慢慢泛红,抬手按住心口,语气裹着浓浓的思乡怅惘。
“小草,我知道李楠枫待我极好,在这里的日子,我也过得安稳舒心,可这不是我的故土。”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风吹起她细软的发丝。
“夜里我总做梦,梦见家乡的集市,梦见海边的海风,梦见我的父母兄弟姐妹。离家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前日争吵不过是一根引线,我心里归乡的念头,早就压不住了。”
李小草跟着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你同楠枫还有一双孩儿,孩子尚且年幼,若是你一走,他们日日寻母亲,该如何是好?”
提起孩子,莉娜肩膀微微一颤,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手仓促擦去,却越擦越多。
“我同样舍不得孩子们,可我日夜煎熬,夜里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家乡的模样,这里再好,终究是异乡,我骨子里盼着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