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先皇后早已暗中给他常年下毒,毒素日积月累,本该在年少那场逃荒路上,就悄无声息地耗尽生机,埋骨荒野。
他本以为自己的命数,早就走到了尽头。
可偏偏那时,遇见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莽撞又鲜活的小姑娘。
一路颠沛流离,吵吵闹闹,斗嘴拌舌,她活得热烈坦荡,硬生生把他濒死的心,重新拽回了人间。
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念想与底气。
往后这二十余年帝王生涯,锦衣玉食,权倾天下,于他而言,全是从阎王爷手里偷来的时光。
捡来的岁月,偷来的余生,他从来不敢贪心,不敢再有半分奢望。
只求她安稳顺遂,岁岁平安,便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李小草不知苏景泰心中所想,只是不愿他忧思过度,只能与他闲话家常。
“在我心里,你先是苏景泰,才是皇上。”
她抬手,将案上凉茶撤下,亲手为他沏了一杯温热的茶,动作熟稔自然,像多年老友闲谈。
“皇上也不是少年人了,我看着你坐在这深宫里头,事事硬扛,心里替你难受。满朝文武要你做明君,天下百姓要你撑江山,可没人问你,累不累,闷不闷。”
苏景泰沉默良久,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紧绷多日的脊背微微放松,在她面前,不必时刻端着帝王的架子,不必掩藏疲惫与烦闷。
“坐到这个位置,便再也没有随心所欲的余地。喜怒哀乐皆不能露,稍有软弱,便会被朝臣非议,被天下诟病,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寻不到。”
“今日在我面前,你不用做皇上。”李小草将温热的茶水推到他手边,眼底带着温和的体谅,“不用硬撑着批阅奏折,不用逼着自己杀伐决断。心里难受,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坐一会儿。”
苏景泰握住温热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连日郁结的心口,竟悄然松快了几分。
他望着眼前沉稳从容的女子,眸中泛起一丝浅淡笑意,褪去帝王的冰冷疏离,只剩久违的松弛。
“偌大深宫,妃嫔朝臣无数,到头来,敢同朕这般说话、愿陪朕静坐的,偏偏只有你一人。湘王何其有幸,能得你相伴。”
李小草淡淡弯了弯唇,没去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江山要守,可身子更要顾。奏折放一放无妨,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好天下。”
御书房内的沉闷渐渐散去,窗外微风轻拂,屋内只剩两人低声闲谈。
没有君臣尊卑,没有朝堂纷争,只剩知己之间,安稳相守的片刻安宁。
这日午后,凤驾仪仗不多,轻车简从,径直入了凝晖殿。
殿内宫人见凤驾降临,个个心惊,慌忙跪地通报。
贺兰宁正临窗翻看书籍,听闻皇后亲至,心头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快步迎至殿门,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臣妾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皇后一身雍容凤袍,缓步踏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周遭陈设。
凝晖殿布置带着几分北胡异域风情,与中原妃嫔的温婉截然不同,更衬得贺兰宁一身锋芒藏不住。
她抬手虚扶,语气听起来还算温和:“无妨,本宫闲来无事,过来坐坐,宁妃不必多礼。”
宫人奉茶退下,殿内只留二人。
暖香袅袅,气氛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皇后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紧不慢开口,先闲话几句铺垫。
“听闻近来,宁妃倒是越发忙碌了。”
贺兰宁端着茶盏,指尖微顿,抬眸时笑意浅淡。
“娘娘说笑,不过是为允塑的前程,多费心一二罢了。”
终于切入正题,皇后眼底温和褪去,多了几分冷意。
“本宫听闻,你近日频频接触军中将领,一心要让允塑领兵出征,求取军功爵位。”
贺兰宁垂眸不去看皇后娘娘。
“允塑自幼在北胡长大,善骑射,通兵事。如今边境不宁,男儿为国戍边,原是本分,臣妾为他求一份机会,有何不可?”
“机会?”皇后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压人,“宁妃心里清楚,允塑身上流着北胡血脉,又是庶子,安分守己便是福气。兵权何等要紧,你一个外族和亲入宫的妃子,频频插手军务,就不怕落个干政祸国的名头?”
贺兰宁缓缓抬眼,隐忍多年的戾气藏在眼底,终于不再遮掩。
“臣妾是北胡公主,可如今是陛下的宁妃,允塑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只因出身之别,便该一生被人踩在脚下吗?”
“嫡庶尊卑,乃是大靖规矩。”皇后脸色微沉,语气严厉了几分,“本宫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暗中拉拢势力,扶持苏允塑,分明是想动摇国本,与本宫作对。”
“作对谈不上。”贺兰宁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娘娘身居中宫,母族势大,太子自幼养在深宫,锦衣玉食,不知边境疾苦。可我儿允塑,在北胡风沙里九死一生,浴血长大。将来谁能护得住大靖河山,未必早已定局。”
皇后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茶盏的水溅出来,滴落在棕褐色的桌案上。
“放肆!你一个和亲来的外族女子,也敢妄议储君?贺兰宁,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用来维系两国安稳的棋子,不是来搅动我大靖朝局的!”
贺兰宁迎着她凌厉的目光,分毫不让。
“臣妾从未忘过身份。可娘娘若事事以出身压制,处处打压陛下其他子嗣,将人逼至绝境,那臣妾,只能为自己的儿子争一条生路。”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警告。
“娘娘只管守好你的后位与东宫。若是逼得太急,谁先引火烧身,尚未可知。”
皇后眼底寒光乍现,一字一顿。
“好。那本宫便拭目以待。看看是你这北胡来的母子能掀起风浪,还是本宫,护得住这东宫正统。”
贺兰宁敛衽一礼,垂眸时眼底锋芒暗藏,再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