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多开导舅母。”李小草恳切规劝,“接连数次生育早已损耗了思雨的身体,万万不能把人逼迫得太过。”
二人这番谈话,恰好被踱步经过此处的李铁栓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即重重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一张脸沉的能滴出黑水来。
“简直胡说八道!延续李家的香火,孙子势必要生出来,岂能就此作罢,郝氏若是不愿意生,那就纳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看谁敢拦着。”
李根苗闻言,当即不敢言语,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他是做儿子的,本就觉得理亏,爹娘想要孙子也是情理之中,他就没有了反抗的底气。
李小草无奈的摇头,“二舅,按理说,你家的事我不该管,可是思雨的面色不好看,可别因为虚无缥缈的传宗接代,把好好的人给搭进去。”
“行了!”李铁栓抬手打断李小草的话,“我们二房若是没有孙子,将来我都没脸去见我爹。”
这两口子的口径出奇的一致,李小草看着二舅气呼呼的脸,都猜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
二舅母刘氏也是拿她姥姥说事。
二舅拿姥爷说事。
“二舅,你和二舅母是商量好的吗?只要有人问,就把姥姥姥爷搬出来当挡箭牌?”
李铁栓没听懂,“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胡言乱语的说些啥。”
李小草挥挥手,回去找上她娘带着艾文和瑟琳回王府去了。
苏念宸听到下人说,他娘回来了,一路小跑冲到府门前。
“娘!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他站定之后才发现,除了他娘,还有姥姥和表弟妹。
看到有小伙伴来了,便忘了想娘,三个孩子凑在一起玩儿去了。
李小草扶着李氏进门,商量着动身的计划。
李氏想了想,“再过些日子就要到十月初一了,咱们赶在十月一之前回去就行。”
十月初一送棉衣,她这个做女儿的,该给爹娘烧些棉衣,免得爹娘在那头没衣裳穿。
入夜,李小草侧身躺在床上,看着湘王侧脸,说了自己的计划。
“就是可怜你了,偌大王府只剩下你一人。”
湘王同样侧过身子,“你打算把念宸也带去?”
李小草点头,“我本来没打算带他,可他听说艾文和瑟琳要回去,他就按捺不住了,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索性就带着他回去散散心吧。”
小孩子就该在小孩子的年纪尽情的玩耍,等到长大了,可就回不去了。
湘王躺下去,双手放在脑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一想到你们都要离开我,我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了。”
李小草食指抚平他的鱼尾纹,“你才刚刚四十岁,正当年的年纪,哪里就老了。”
提到自己的年纪,湘王叹了一口气,“皇上年纪尚轻,整日为了朝政愁眉不展,咳嗽的越发厉害,你也知道,他小的时候伤了身子,底子本就弱,我实在有些担心。”
李小草听了这些,心里头也不舒服,苏景泰是皇上,可在她心里,一直把苏景泰当做朋友。
“我明天能不能进宫去看看?”
湘王心中担忧皇上,他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当然可以,明日你迟些进宫,待皇上下朝之后你再过去。”
第二日天光刚亮,李小草仔细梳洗妥当。
她今日选了一身暗纹沉香色锦缎褙子,内里衬着深杏色软缎长裙,领口袖口绣着低调雅致的缠枝暗纹。
不张扬夺目,却衬得她气度端凝,既有湘王妃的尊荣,又带着历经世事的温和从容。
她不想太过招摇,只带了静仪一人随行,坐上湘王府的乌木马车,一路朝着皇宫缓缓行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越靠近宫墙,周遭的气息便越发清冷。
李小草靠在车壁上,说不上来的闷堵。
世人都敬畏苏景泰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可于她而言,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年少相识、一路相伴的老友。
到了宫门,递上湘王妃腰牌,守门太监不敢怠慢,恭敬引路。
穿过层层宫阙,行至御书房外,两名内侍垂首而立,面色皆是忧虑,见了李小草,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湘王妃,陛下今日早朝过后便回了书房,谁也不愿见,早膳一口未动。”
李小草鼻子有些酸,抬手示意随从留在廊下,独自缓步踏上白玉台阶。
她没有让内侍通传,指尖轻轻叩了叩朱红木门,三下轻响,不似臣子觐见的恭谨惶恐,反倒带着老友间随意的分寸。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一道疲惫沙哑的男声缓缓传来:“进来。”
她轻轻推开门。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一室冷清。
紫檀大案上堆满奏折,大多只草草翻了几页,笔墨凌乱。
苏景泰松垮披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束发冠,墨发随意垂落,背对着窗而立,望着庭院枯枝,周身裹着化不开的落寞,哪里还有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帝王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倦怠:“湘王倒是有心,特意遣你来宽慰朕。”
李小草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点,随手拉过一旁软垫,从容落座。
“王爷是忧心陛下,可我今日来,是自己想来瞧瞧。不谈朝堂,不说政务,也不劝陛下振作。”
苏景泰身形微顿,终于缓缓转过身。
眼下青黑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锐利清明的眸子蒙着倦意,眉宇间积压着连日的烦闷疲惫。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李小草,沉香色衣料衬得她眉眼温和沉静,褪去青涩,只剩通透安稳。
寻常人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俯首帖耳,唯独她,永远这般自在坦荡,不卑不亢。
“旁人见了我,不是阿谀奉承,就是满口家国大义。也就只有你,能与我这般轻松自在的说说话。”
李小草听了这话,心里头越发不舒服。
“可找太医瞧过了?”
苏景泰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我的身子骨我自己最清楚,就算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