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扫过御书房朱红廊檐,鎏金瓦当折射出细碎的光。
李小草刚躬身辞别圣驾,缓步踏出殿门,指尖还残留着御书房内微凉的龙涎香气。
刚走下两级白玉台阶,一道纤细的青色宫装身影便静立在廊下,垂首躬身,身形恭谨。
李小草脚步微顿,抬起头看过去。。
这张脸她认得,眉眼温顺,行事沉稳,常年伴在贺兰宁身侧,是公主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只是往来数次,竟从未问过对方名姓。
那侍女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宫廷里打磨出的妥帖分寸。
“湘王妃留步,我家公主有请,盼王妃移步一叙。”
李小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又熟稔。
“咱们相熟多年,我倒一直疏忽,竟不知姐姐芳名。”
侍女闻言,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眸时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恭顺却不卑微。
“回王妃,奴婢名唤南衣,是当年公主亲自为奴婢取的名字。”
“南衣……”
李小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头一震。
南衣,和她穿越前的本名一模一样。
当年落户在永海县的时候,她的大名也改了楠依,只是小草这个名字,在她当上教头的时候,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再没人叫过她的大名。
世间竟有这般巧合之有何吩咐事?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探究。
“好名字,既公主相邀,便劳南衣姐姐引路吧。”
南衣躬身应是,在前头缓步引路,二人沿着宫墙花径慢行,一路避开往来宫人,不多时便抵达贺兰宁的寝殿。
殿内熏着清雅的白檀香,轻纱垂幔,陈设华贵雅致。
贺兰宁正端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主位上,一身绣着缠枝金凤的华丽宫装,墨发高挽,珠翠环佩衬得她肌肤莹白。
听见脚步声,贺兰宁抬手,轻轻抚平裙摆微乱的褶皱,挺直脊背,看向进门的李小草。。
“湘王妃来了,请坐。”她抬手示意身侧的锦凳,语气亲昵,褪去了几分皇室公主的疏离,倒有几分故人叙旧的熟稔。
李小草微笑着点头,目光淡淡扫过殿内。
她落座之后,也不见贺兰宁开口。
她不信贺兰宁找她来是专门叙旧的。
之前她和贺兰宁还算熟悉,可自打贺兰宁从北胡回来之后,就和她生分了。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贺兰宁不说话,只能她先开口。
“公主相召,不知有何事吩咐?”
南衣安静侍立在贺兰宁身侧,垂眸不语,充当着无声的屏障。
贺兰宁端起手边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浅浅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盏,似是随意闲话般开口。
“也无甚要紧事,只是许久未见,念着当年旧事,心中一直有个疙瘩,想问问你。”
她微微倾身,语气放轻,目光直直看向李小草:“还记得数年前,你奉命远赴北胡,接我与允塑回宫那一趟吗?”
李小草眸色微沉,紧紧皱起眉头,这事她到死也忘不了。
“自然记得,那一路凶险万分。”
“可不是凶险。”贺兰宁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那一回随行一百禁卫军,个个都是精锐,一路护持,偏偏半路遭人伏击,刀剑无眼,折损大半,死伤无数。”
她话锋一转,眸光直直落在李小草脸上,似是无意,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风波不断,不知小草你,私下可曾查到当年伏击的蛛丝马迹?那些人来路不明,出手狠绝,我总觉得这事绝非意外。”
字字句句,看似寒暄叙旧,实则步步试探,将当年禁卫军的旧案,明晃晃摆到了李小草面前。
这事,她当年不是没有彻查过。
一路追查下来,零碎的线索、收买的杀手口供、沿途驿站的异常调动,桩桩件件,最后都隐隐绕向深宫后庭,直指皇后一党。
彼时朝局暗流涌动,皇子之争初现端倪,她若执意撕开这层遮羞布,必定掀起朝野大乱,牵连无数,权衡再三,她终究按下了所有查到的证据,缄口不提。
可她忍得下,湘王却忍不下。
夜里回府,湘王见她对着案上密信彻夜难眠,眼底藏着委屈与隐忍。
素来护妻心切的男人当即沉了脸色,大手按住她摊开的卷宗,“此事委屈不得你,那些枉死的将士,更不能白白送命。”
第二日,湘王寻了单独面圣的机会,将李小草暗中查到的所有蛛丝马迹,一五一十尽数禀报给了皇上。
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皇帝指尖叩着御案,脸色沉沉,当即传召皇后入宫。
皇后一身端庄朝服,鬓边珠钗一丝不苟,踏入殿中时,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屈膝行礼。
皇帝抬眸,眸光冷锐如刃,开门见山:“去往北胡途中,湘王妃遇袭,百名禁卫军死伤大半,此事,是不是你所为?”
皇后闻言,身子一僵,随即红了眼眶。
“臣妾在皇上心里就是这般不堪吗?”
苏景泰眉头紧皱,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杯盖颤了几颤。
“休要狡辩,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要说!”
皇后娘娘收起伤心的眼泪,“陛下明鉴。臣妾当初,是亲自举荐指派李小草前往北胡,接贺兰宁与皇子归国。
臣妾若要加害于她,何必多此一举,亲手将她推上风口浪尖?此事一旦败露,所有线索、所有猜忌,头一个便会指向臣妾,如此铤而走险,于臣妾而言,百害而无一利,臣妾怎会这般愚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缜密,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景泰当时不是信了皇后的辩解,只是湘王呈上的终究只是旁证、线索,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拿不出直接指向皇后的铁证。
彼时朝堂根基未稳,储位之争暗流汹涌,若是贸然重惩皇后,势必动摇中宫,引得外戚势力反扑,朝局动荡。
更何况,万幸李小草平安归来,并未伤及性命。
几番权衡之下,皇帝终究压下了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