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卿垂下眼皮轻叹,侧身引她往僻静的偏厅走,语气里满是无力与痛心。
“是,此事我实在不敢落笔书信,怕流言外传,反而越闹越凶,只能盼您回来亲自定夺。”
二人踏入偏厅。
李小草落座,指尖轻柔额角,“具体如何,你细细说来听听。”
沈砚卿站在她对面,将近日一桩桩事缓缓道出,先从最典型的林知微说起。
“长此以往,百姓心中生惧,不敢再送女儿入学。书院生源日渐不稳,我们十年心血,怕是要毁于一旦。院长,此事该如何是好?”
李小草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法子来,“明日其他书院的管事到了再说,咱们开个会研究一下。”
正说着话的工夫,就见院门外有人脚步匆匆的路过,李小草看了一眼沈砚卿。
“咋回事?”
沈砚卿摇头,她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快步到了院门前,随手拉住一位大娘询问。
“大娘,这是咋了?你们都跑啥”?
大娘见到沈砚卿,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坤元书院,将她的手推掉。
“都怪你们这些人,吃饱了撑的,非要开哪门子书院,这下好了,闺女嫁不出去,要上吊了。”
沈砚卿如遭雷击。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想问问,上吊的人是谁,那位大娘就已经跑开了。
沈砚卿一刻不敢耽搁,顾不上形象,提着衣摆就跑进门。
李小草见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心里头一紧,怕是不好的事,而且还和书院有关。
“沈先生,啥事?你别急,慢慢说。”
沈砚卿跑到近前,眉头紧紧皱着,先是喘了两口气,“院长,有人上吊了,好像还是咱们书院曾经的学生。”
李小草眉头皱的更紧,心口堵得慌,“走,跟上去看看。”
李小草和沈砚卿两人跟在百姓身后,人群在街角的粮食铺子前停下来。
沈砚卿大概猜到出事的人是谁,她想给李小草提个醒,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她凑到李小草耳边,“这里就是林知微做工的地方,也是曾经有意她的那个男方家里,男方退亲后,她也并未因为儿女私事而辞工不做,今天这是为何?”
李小草听过之后,心里有数,挤过人群,进了粮食铺子。
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混杂着尘土与粮食的气味。
林知微正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脊背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散乱的发髻松垮歪斜,几缕发丝黏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
双目失神地望着地面,眼皮红肿,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泪水早已哭干,只剩下一片死寂。
李小草正要快步上前问询,视线不经意扫过屋内角落,猛然瞥见一道十分熟悉的人影。
那道身影一眼撞见进门的李小草,浑身猛地一震,慌忙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脸上写满猝不及防的错愕,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小草心头重重一沉,满心诧异。
这个时辰,她怎会守在粮铺、守在崩溃的林知微身边?
瞧她躲闪心虚的模样,方才逼垮林知微的事,怕是和她脱不了干系。
李小草上前两步,“桂莲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桂莲眼神飘忽,不敢对上李小草的视线,局促地搓着衣角,“小草,你是啥时候回来的?”
她嘴角抽了抽,想露出一个笑脸,却露出一脸苦相。
李小草走过去,想要搀扶地上的林知微起身,林知微一脸绝望,并未伸手。
李小草只能问一旁的李桂莲。
“桂莲姐,你和林姑娘认识?你过来有啥事寻她?”
李桂莲低下头低声嗫嚅:“我……我就是过来瞧瞧知微姑娘。”
地上的林知微闻言,肩头一颤,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翻涌屈辱,死死咬住嘴唇。
李小草瞥了眼瘫坐地上、一身颓丧的林知微,就知道李桂莲没说实话,可她还是想不出,林知微和李桂莲之间,能有什么瓜葛。
“桂莲姐,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李桂莲别过头去不敢看李小草。
可心里头又清楚,这事早晚都瞒不住,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只好硬着头皮坦白。
“我也是一片好心!知微姑娘被退了婚,外头人家都挑她闲话,没人肯上门提亲。我家过儿身子不便,生活大半要人照料,一直找不到合适媳妇。知微识字会算账,能撑得起家,我想着多出些彩礼,让她嫁过来,好歹有个落脚依靠……”
这话刚落地,林知微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绝望。
“依靠?把我推给一个连自理都做不到的人,这就是你说的依靠?当初退婚我都没垮,日日来铺子里做账,咬着牙过日子,你倒好,上来就塞给我这样一门亲事!我活着就只能配这样的人吗?”
说到最后,她肩头剧烈发抖,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满心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李桂莲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满脸委屈,连声辩解。
“我怎么会轻贱你?我是真心实意替你盘算!外头那些体面人家一听你被退婚,避你跟避祸一样,谁肯接纳你?
过儿虽是身子不便,可我们也能帮你一起照顾,我绝不会苛待你,绸缎首饰、田地嫁妆样样给足,你进门不用在外抛头露面辛苦做账,只管在家安稳过日子,这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心虚。
她找了多少媒婆去乡下为过儿说亲事,银子都加到五十两了,依旧寻不到合适的。
她听爹娘说起林知微的事,心里头就盘算上了,这个林知微是好人家的闺女,又被人退了亲事,再想嫁好人家怕是难了。
她就想着给她的过儿撮合一下。
哪知道这姑娘气性这么大,听了之后就寻死觅活的。
林知微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眼眶通红。
“安稳过日子?是让我一辈子拴在病床边,日日端茶喂饭、擦身伺候,耗尽半生光阴吗?
我在坤元书院读了数年书,能理账目、管商铺,凭自己双手就能挣衣食,从来不靠男人活命。
前次婚事告吹,我并未没消沉,照样每日来粮铺做工,我从没想过要随便找个人托付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