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出这些话,也不全是对李桂莲说的,更是在安慰自己。
她从不后悔去书院读书识字,就算被退亲,她也不曾怨怼过谁。
可李桂莲让她嫁给那个不能走路不会说话,就连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的人,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这次吵闹,不只是针对李桂莲,更是宣泄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甘。
李桂莲听后,没有罢休的意思,她不想落得个强迫他人嫁给过儿的名声。
依旧为自己辩解。
“可女子终究要嫁人的!等你年岁再长,像我这样愿意出厚礼的人家都寻不到,到老孤身一人,旁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我是心疼你,才不计较你的名声,主动上门提亲。”
“行了”!李小草听不下去了,“桂莲姐你少说两句。”
她听出来了,林知微并未因别人嫌弃她难以管束有主见退婚而绝望,却因为李桂莲想让她嫁给过儿那样不能自理的男人而感到丢脸。
这是压垮林知微的一根稻草。
李桂莲还想说什么,只能委屈的闭了嘴。
粮食铺子围观的人群对着里头指指点点。
“没事非要搞什么女学,现在好了,好好的闺女都被他们给耽搁了。”
“有违祖训的事万万做不得,女子就该待字闺中,到了年纪嫁人,去了夫家照顾好丈夫,侍候好公婆,读哪门子的书……”
赵文轩听了这些话,又看了看一旁颓然的林知微,心里头有些不落忍。
这事说到底也是和他有关,若是他不听他爹的话,与林知微退婚,林知微也就不会落得如此两难的境地。
他脚步动了动,想说退亲的事不作数,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他爹拦住了。
赵掌柜斜眼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赵文轩最怕他爹的眼神,只能低垂下头不敢再看。
可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林知微识字断文,记账理账样样拿得出手。
账目经她一过,条理分明、分毫不差。
再乱的流水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便是寻常女子精通的女红,她也半点不落人后。
飞针走线稳当利落,绣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称,裁衣做裙、纳鞋缝帕无一不精。
他和林知微日日待在一个铺子里,早就对林知微生出异样的心思。
只可惜,他爹听了街坊邻里的挑唆,将他的亲事给退了。
他心里头其实是舍不得林知微的。
李小草牵起林知微的手,不想让她成为别人围观的对象,“咱们走,有话回去再说。”
林知微见到自己的院长,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顺从的点点头。
李桂莲嘴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挪动脚步跟在身后。
李小草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方才各位说女子不该读书,只该困在内宅操持家务,我倒想问问,何为祖训?祖训教人为善、持家立业,何曾规定女子不能识文断字?”
她指着身后的粮食铺子。
“就拿咱们粮食铺来说,账目往来、收粮对账,多少妇人因一字不识,被奸商糊弄克扣银子,家中积蓄白白吃亏,家中公婆生病,看不懂药方文书,只能任人拿捏。
女子识字,能管账目、能辨是非、能教自家儿女明理,这是拖累,还是帮衬家里?”
她拉着林知微的手紧了紧,示意林知微别怕。
“所谓女子本分,从来不是困在方寸小院里逆来顺受,而是明事理、有底气,能护住自己,也能撑起小家。开设女学,是教姑娘们多一条立身的路子,不是教人不守规矩。
守旧不是正道,一味困住女子,才是白白埋没无数能干姑娘。诸位只看见所谓不合旧俗,却看不见识字明理带给女子、带给各家的好处,未免太过片面。”
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嘀嘀咕咕,李小草没再理会,而是拉着林知微大步走出人群。
李桂莲跟在身后,用力揉搓着衣角,这事难道真的是她错了吗?
小草都没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不愿小草对她有隔阂。
当初她被刘家赶出家门,本就走投无路,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遇到赶着驴车回家的李小草。
小草当时说是她的妹妹,那个时候就好像即将溺水的人,得到一根救命稻草。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李小草仰起脑袋,对她笑呵呵的模样。
再后来,她和离回了娘家,她和过儿两个人,吃娘家的喝娘家的,不知道该如何在娘家自处。
是小草给她找了份能够养活自己和儿子的营生。
也是这份营生让她遇到了老徐,找到了后半生的依靠。
她不想就此和小草生分了。
想到这里,李桂莲紧紧握拳给自己打气,“小草,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目光短浅,思虑不够周全。”
李小草止住脚步,李桂莲低着头走路,险些撞上来。
“桂莲姐,咱们的平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还是咱们坤元书院第一位学生,你换位思考一下,这事也就能想明白了。”
说完之后,她又带着林知微回了书院。
这个时候已然是晌午,住在县城的学生们回家吃饭去了。
只余下不方便回家的学生,正在灶房忙着自己烧饭吃。
秦纤绣和王巧荷见到她们回来了,满心疑惑的走进休息室。
李小草很想对她们笑笑打招呼,可一连串的意外,她实在笑不出来。
“你们坐下吧。”
秦纤绣和王巧荷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们两个侧头看向沈砚卿。
沈砚卿轻轻摇头,这事有关院长的姐姐,应该由院长亲自说才对。
李桂莲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儿,不敢坐,默默站在墙根。
李小草看着李桂莲鬓角的白发,就算心里有气,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她想着,眼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姑娘们的亲事,若是这事解决不了,往后谁还敢报名坤元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