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开口嘲讽文风彪悍的那名书生转头看他,略带几分不悦:“这位兄台何故插话?我们不过随口议论几句坤元书院学风罢了。”
李沐恩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面上不见半分戾气,只从容开口。
“随口议论尚且断人学风名声,若是传出去,旁人不知实情,岂不是要给整座坤元书院安上顽劣难管的污名?方才各位只说她们行事彪悍、难以管束,可从头到尾,有谁问过前因后果?”
他抬手指了站在另一侧沉默隐忍的坤元女学子,动作坦荡大方。
“她们自入学以来,晨昏定省,课业从不拖沓,论诗书策论、算术格物,不少人成绩远超同届男学子。所谓彪悍,不过是遇事不肯忍气吞声,受了委屈敢于直言争辩,所谓难管束,不过是不愿卑躬屈膝、看人眼色行事。”
另一名摇头附和无风不起浪的学子蹙眉反驳:“无风不起浪,旁人非议众多,定然是她们自身行事有不妥之处。”
李沐恩唇角浅淡一扬,上前半步,目光坦荡直视对方。
“流言聚沙成塔,三人便可成虎,流言多,不代表过错就在她们身上。若是旁人不分青红皂白肆意编排,非议自然接踵而至,难道蒙受非议之人,便一定有错在先吗?”
他环视一圈围看热闹的众人。
“坤元书院开设至今,只凭学识取才,寒门女子得以读书明理,不必困于深宅后宅,这本是开风气之先的好事。诸位不看她们伏案苦读、勤学精进,反倒揪着些许细碎争执大肆抹黑,仅凭几句闲话便定性一院学风,未免太过武断偏颇。”
说到此处,他侧头看向身侧按捺怒火的苏念朵,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又转回目光看向一众议论的书生。
“同窗之间本该公允待人,未见全貌便妄加评判,既失读书人客观本心,也平白污了旁人苦心经营的书院。若是诸位有心评判,不妨问清整件事来龙去脉,再下定论也不迟,何必凭着臆测随口诋毁呢?”
一圈围观学子被他说得面露赧然,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消散,不少人垂下目光,面露愧色。
原本一边倒诋毁坤元书院的气氛,顷刻间沉静下来。
苏念朵松开紧握的手掌,望着李沐恩从容辩驳的背影,原本翻涌的火气慢慢平复下来,静静立在原地,不再急于上前争辩。
赵文轩原本还在洋洋得意,刚刚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
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手还死死钳着林知微的手腕。
众人听了李沐恩的话,想要看明白究竟,这才发现赵文轩的动作实在不妥。
张怀安趁机出声。
“赵小东家今日前来,不知为何,抓着林姑娘不肯让林姑娘离开,还多次出言冒犯,林姑娘没法,这才打了他。”
赵文轩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松手,又有些舍不得。
好像手一松开,林知微就会跑向别人,再不属于他了。
可眼下,众人都在看着,他没法,只能不情不愿的缓缓松开手。
“知微,我们不退亲了,过些日子我就让我爹再去林家下聘”。
林知微慌忙跑到张怀安身后,左手揉着自己的手腕。
“赵小东家,你我在没有干系,往后这种不像样的话也别再说了。”
赵文轩看着张怀安展开双臂护在林知微身前的样子,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知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再听我爹的话,也不再嫌弃你主意正,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你聋了?人家都说不愿意,你听不到还是听不懂人话?”苏念朵扬着下巴挤进人群。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听懂了,这位姐姐说了,不愿嫁给这个姓赵的,姓赵的却还要死缠烂打。
赵文轩皱眉,“你又是什么人?”
“我呀”,苏念朵双手背在身后走过来,“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李小草赶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见到闺女又稀罕,又有些恼怒。
不好好待在山上,竟然大老远跑到永海县来了。
赵文轩方才正皱眉打量突然上前插话的苏念朵,瞥见走来的李小草,下意识收了几分倨傲。
周遭窃窃私语的学子也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不少人认出她便是坤元书院主事,又是湘王妃,纷纷下意识往后让开半步。
李小草不疾不徐压下场内紧绷的气氛。
“诸位同窗在此争执围观,堵在前院实在有碍往来,是非口角当众争辩也难有公允定论。我院后院敞亮开阔,桌椅茶水都已备好,若是有心理清原委、分辨曲直,不妨移步后院落座细说,如何?”
这话周全得体,这些人心里头对女子学院一事仍有戒心,她既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一众看热闹的书生也纷纷应声,三三两两调转脚步,跟着指引往后院走去。
苏念朵见娘亲到场,下意识就要迎上去,被李小草一道淡淡余光瞥过来,立刻收敛了张扬姿态,乖乖跟在人群末尾,不敢当众表露亲近。
李沐恩见到李小草,早就瞪圆了眼睛呆愣在原地。
他一直苦苦寻找的李先生就在眼前。
他还曾为此事发愁,只知道李先生家住京城,尚且不知该去何处寻找,没想到,再次遇到李先生竟如此简单。
不过,先生好像没有认出他来。
这也怪不得李先生。
当初李先生教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他才六岁,李先生认不出他也在情理之中。
李沐恩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跟着众人去了后院。
不多时众人落座后院厅堂,长案分列两侧,仆役端上清茶,喧闹渐渐平息。
李小草缓步走到正中,抬手轻压示意全场安静。
她神色从容温和,笑着开口。
“咱们今日相聚本就不是来辨是非口角的,诸位不必放在心上。今日由坤元书院做东,筹办这场秋序耕读诗会,邀各地学子同聚永海县,只为趁清秋风物,以诗文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