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恩重新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李氏上上下下的打量李沐恩,见他长得就像个文弱书生,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恰到好处。
她又看了看与李沐恩一平站着的穆清越,怎么看都觉得还是穆清越这孩子顺眼些。
李小草发现她娘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完全处在愣神的状态,这才出声提醒。
“娘,沐恩还在给你请安呢。”
李沐恩弓着身子,保持着一个姿势,李氏没回话,他也没动。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招了招手,“快坐吧,都坐下来。”
李沐恩落座之后,目光落在艾文和瑟琳身上,这两个孩子长相特殊,饶是他自知是举子身份,不应露出惊奇之色,还是忍不住的打量。
苏念朵想要和李沐恩缓和关系,为自己刚刚偷偷拿了李沐恩诗词的事做出弥补,便笑着走到表妹表弟身边站定。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表妹,名叫瑟琳,这位呢,是我的表弟,艾文,他们长得是不是很漂亮?”
穆清越是见过他们的,他们跟随李楠枫去青云山的时候,还说过几句话。
“你们怎么也来到永海县了?不怕耽搁了课业?”
这话是问艾文的,瑟琳在京城没有书院可读,只能请了女先生在家里识字。
艾文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说,他爹娘吵架了,姑母带他们出来散心的。
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不怕,反正我学的也不好,我爹说了,等我再大一些,就让我去给他当下属。”
他自小就跟着他娘学英夷话,眼下看来,也算是有一技之长能够傍身。
一旁的苏念宸听后十分羡慕表弟,“你可真幸福,我舅舅都不逼着你读书,也不逼着你学习规矩,我姐在青云山,我爹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看着我,我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苏念宸,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苏念朵哼了一声,“要不然咱俩换换,你去山上修行,我在家里当爹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念宸试想了一下,在山上哪里有在家里自在,山上要啥没啥,多无趣。
他摇头,“你是女孩子,爹娘常说,女孩子要娇养,我皮糙肉厚,还是我当这个钉子吧。”
李氏和李小草互相看了一眼,轻笑出声。
京城,李楠枫府上。
莉娜面前放着来时提的皮箱。
她环视一圈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院落,最后目光落在低着头的李楠枫身上。
“楠枫,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感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们的分开并非意外,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李楠枫并未抬头,只是轻轻点头附和,“我懂,咱们两个都没有错,只是磨合了这么多年,反而越磨合矛盾越多,心里的伤痕也随之加深。”
莉娜自幼浸在西式直白热烈的处世观念里,爱恨坦荡,边界清晰,不勉强迁就,不愿在反复内耗里消耗余生。
而他,自小扎根本土内敛隐忍的相处底色,习惯包容退让折中妥协。
遇事偏爱磨合一二,总觉得裂痕可以慢慢修补。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观念揉进朝夕相伴的烟火日常,爱意最初因彼此的差异相互吸引,裂痕却也在日复一日的观念分歧里悄然蔓延。
西方直白的取舍观遇上东方委婉的相守执念,坦诚的告别撞上隐忍的挽留。
没有谁品行不堪,也没有谁存心过错。
只是根植在骨子里的成长底色,认知习惯,相处模式格格不入。
长久磨合非但没有相融共生,反倒让细碎分歧层层堆叠,温柔被反复争执磨平,真心被观念落差划出伤痕。
走到离别这一步,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而是两种文化底色长久碰撞后,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送你……”
京城没有水路,李楠枫打算将莉娜送去有海的地方坐船。
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的男人,女人就应该依附他。
莉娜却拒绝了,“我自己定好了马车,他们会送我过去,艾文和莉娜,你要照顾好他们。”
李楠枫回过味来,莉娜从不需要依靠他,他自嘲的笑了笑,“好,那我送你出门。”
府中下人帮忙提着皮箱走到院门口,马车早已等候。
莉娜再次看了李楠枫一眼,随即伸出右手,“楠枫,再见……”
李楠枫早已学会了握手,他也明白握手仅限于礼貌性的问候和离别。
送走了莉娜,偌大的家空荡荡的。
李楠枫心里头也是空落落的,他踉踉跄跄的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抬头看到面前一家酒肆,便顺脚走了进去。
“店家,我给一壶酒,再来两道下酒菜。”
“得嘞,客官,这就来”,店小二回着话小跑去后厨。
很快,店小二手中端着木托盘出来。
一壶酒两盘小菜放上桌。
李楠枫自顾的倒满一杯。
一醉解千愁,可他喝进去的酒水却好像水一样,无论怎么喝都还是清醒的。
“店家,再来一壶。”
店小二没应声,白色瓷瓶却哐当一声跌落在桌上。
壶里的酒水洒了一桌子,壶盖原地滚了两下,在桌沿停下来。
李楠枫皱眉,酒水都洒了,他喝什么。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端个酒都不利索……”
“对……对不住”,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
李楠枫更加不高兴了,做错事的人明明是她,她还吓到了。
“算了,算了,再去取来便是。”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并未动,李楠枫有些不悦的抬起头来。
他眉头紧皱,面前这人,怎么觉得十分眼熟。
他用力的回想,面前这张脸,和十几年前的那张脸重叠。
李楠枫的眼睛倏地睁大,“你……你是……”
阿娜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楠枫。
不对,她一个人离开家乡跑到京城来,心底里就是想要看一眼李楠枫,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便心安了。
只是没想到,在她做工的地方会遇到李楠枫。
慌乱中,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