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说了句,“林姑娘这首诗实在绝妙,依我看,头名多半稳了!”
一时间大半人都觉得林知微已是本场最优,不少人暗自放下心里的希冀。
众人都以为佳作已然封顶,后排的苏念朵悄悄上前。
方才游园时,李沐恩一个人立于石阶下,随手提笔在素笺上写了一首秋咏,写完便折起收进袖袋,本只是即兴遣怀,压根没打算参与名次角逐。
苏念朵瞧得清清楚楚,她认为,李沐恩是她强行带来的,李沐恩又不好意思主动出头,便趁着众人扎堆围观林知微的时候,她悄悄绕到收稿的托盘旁。
飞快把李沐恩那张诗笺压在所有稿纸最底端,做成压轴收尾的篇目。
一轮诵读渐近尾声,沈砚卿翻到托盘最底下最后一张诗稿,她举起来最后一篇。
“最后一篇诗作。”
她展开笺纸,速度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诵读。
“秋耕闲咏,金菊绕舍稻铺黄,风送秋香入草堂。耕罢尘心归笔墨,一窗清浅阅时光。”
全诗极简,田间秋收实景在前,读书人恬淡本心在后。
写景落地烟火,写心淡然开阔,平仄流畅,意境浑然通透。
格局瞬间高出林知微那首一截,却又毫不张扬。
满堂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凝神细品。
李沐恩眉头紧紧皱起,这首诗为何同他作的一模一样。
他慌忙伸进袖子里查看,摸了好一会也没找到自己刚刚写的诗。
这才反应过来,这首诗就是自己刚刚作的那首。
大概是不小心掉落了,被人拾了去。
他本无心参与诗会,却误打误撞的示于人前。
郝老先生猛地坐直身子,接过诗笺反复品读,长须不住抖动,连声赞叹。
“压卷之作!以烟火秋景打底,以淡泊文心收尾,不炫才情,不刻意争艳,举重若轻,这才是耕读诗最上乘的气韵!”
沈砚卿收好所有稿纸,躬身请示:“诗文已全部读完,请郝公敲定魁首。”
郝老先生高举李沐恩的诗笺,环视满场学子。
“通篇相较,林知微才情秀气可人,而此篇意境格局、文风气度无人能及,本场秋序耕读诗会魁首,定为李沐恩!”
学子们没有不服气,反而爆发出震天喝彩,一众书生纷纷起身拱手道贺。
李沐恩微微一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余光瞥见后排一脸窃喜的苏念朵,瞬间明白自己的诗稿是被她偷偷上交了。
他本是功名在身的举人,此番来诗会纯是巧合。
提笔作诗不过即兴玩乐,压根无心争夺奖赏,此刻被当众定为头名,不得不起身,朝着主位李小草和郝老先生深深一揖。
“晚辈只是游园偶得几句闲诗,本无意参评,承蒙老先生厚爱抬举。”
李小草坐在主位,一眼看穿是自家女儿私下捣鬼。
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当众责怪,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苏念朵缩在人群里,捂着嘴偷偷得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场中从容立身的李沐恩。
有人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同身边人低语:“原来是李举人!举人先生随手写来便是压卷名篇,咱们这群人当真好比班门弄斧了。”
这么一说,刚刚被比下去的学子们,心里头舒坦不少。
他们有的连童生都不是,输给举人不丢人。
郝老先生抚须大笑:“举人下笔自带沉淀心境,看似随性挥洒,实则功底藏在字句之间,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随后李小草示意下人端出端砚,兼毫毛笔两份文房奖品。
李沐恩却将双手背在身后。
“恩师,学生只是随手写来罢了,并不在参与其中,更不想和他人争夺魁首之位,否则就是胜之不武,还请恩师将学生的诗剔除,奖品发给刚刚那位林姑娘吧。”
苏念朵正欢喜的拍着巴掌,闻言,她的手顿住。
她看出来李沐恩不高兴了。
她就是想让李沐恩高兴,这才私自做主,可是李沐恩为什么不高兴呢?
李小草也没勉强,只附和着说,“李沐恩说的在理,你今日并未报名,诗作却突然出现,为了公平起见,就按照李沐恩的提议做吧。”
林知微的诗并非全场中最好的,可却是最贴题的,因此她得了头筹。
这场诗会办的圆满,散场时,学子们互相约定,要互相写信沟通学识上的事。
诗会结束,苏念朵一行人跟随李小草回到王府。
李氏见到外孙女来了,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看得更加真切,可不就是她的外孙女来了。
“我的老天爷,你咋私自下山来了?你师父准许你下山了?”
“姥姥”,苏念朵跑过去抱住李氏的脖颈,“姥姥,我可想你了,难道姥姥就不想我吗?”
李氏的心柔软一片,轻轻拍打苏念朵的后背,“小没良心的,我若是不想你,我老胳膊老腿的去爬那青云山,莫非我吃饱了撑的。”
“姐,我告诉你这边的事,只是想让你知道消息,你咋就跑回来了”,苏念宸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待会他娘若是问起,是谁给他姐通风报信,他自己倒是先招供了。
不过他目光看向门口,还有其他人在,想必,他娘应该会给他留面子,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责罚他。
穆清越抱拳躬身行礼,“老夫人,清越给老夫人请安了”。
李氏这才推开苏念朵,笑着让他们坐下。
“好孩子,辛苦你了。”
穆清越是湘王担心苏念朵一个人孤单,身边没有同龄的孩子当玩伴,专门挑选出来,陪着苏念朵一起去山上修行的。
山上哪有在家自在。
她心里头十分感激穆清越这孩子。
李氏看向另外一位李沐恩,“这位是?”
她不认得,也没见过。
李沐恩还未开口,李小草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来。
“娘,十五年前,我外出游历,路过一处村落,便在那里歇脚,顺便在那里做起了教书先生。”
她将那个时候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