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刻度在梦境的流转中悄然拨快。
几个月以后的某一天,那枚卵孵化了。
正如他当初所预言,破壳而出的是一条小绿蛇,拥有着极高的灵智,甚至能理解语言。
由于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黑发少年,它顺理成章地将他视为了自己的首领。
但问题很快来了,它在认知上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
它不会行走,也不懂该如何绞杀、吞食猎物,反而用尾巴尖学着人类的模样试图站立,咬下食物咀嚼。
恰巧这段时间神王带领众神巡视边界,不在天原。
于是少年决定,亲自给这小东西当老师。
他将蛇轻放在神殿外侧的草地上,低声念出变形咒。
少年的身形在阳光下摇曳、闪烁。
眨眼间,化为了一条和小绿蛇体型差不多大小的黑蛇。琥珀色的瞳孔也随着形态的改变,收缩成了冷冽的金色竖瞳。
旁边的小绿蛇见状,兴奋地直起上半身,眼睛里仿佛亮起了星星。那股意念清晰地传递了过来:老大,你太厉害了!
黑蛇颇为受用地扬了扬尾巴。但很快就僵在了原地。
坏了。
变形咒只能让他外表复刻另一种生物,不会随之自动获取该生物的本能和生存技巧。
以往他变形成其他飞禽走兽时,可以直接有样学样,模仿它们的动作。
但他从没见过别的蛇类。
黑蛇沉思许久,按照曾经在羊皮纸和卷轴上见过的蛇图案,盘绕成了一圈一圈的模样。
他又把身躯压紧实了些,随后,尾部在草地上猛地一发力,向前一蹬。
“嗖——”
他立刻像个弹簧似的,从草地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叽”一声砸在前方半米远处。
接着再盘起,再发力,一蹦一蹦地往前弹跳。
小绿蛇立刻将这当成了范本。
有样学样,也盘成一个紧凑的绿色螺旋状,跟在少年身后跳跃。
阳光明媚的天原草坪上,一黑一绿两条小蛇,就这么弹着蹦来蹦去。
这种完全违背生物力学的行进方式,消耗无疑是巨大。
没蹦出去几十米,少年便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快要抽筋了。
他直直地像一根黑色的木棍一样瘫倒在地,累得大口大口地喘气,红色信子吐在外面。
嘶,好像不太对啊……
小绿蛇见状,也停止了弹跳,学着少年的模样笔直瘫倒在地,张开嘴巴,把信子吐了出来。
少年见状,倏地抬起蛇头,用眼神严肃警告:这个不用学!
小绿蛇也立刻倏地抬起蛇头,眼神同样严肃:这个不用学!
少年:“……”
之后少年换了许多思路。像擀面杖一样侧着身子往前滚,或者像拉满的弓弦一样把自己弹射出去。
但都总觉得不对劲。
经历了无数次挫败后,他似乎终于摸索出了一点门道。
……
当神王结束巡视,循着气息来到这片草坪上看望他们时,便看见——
一黑一绿两条小蛇,一前一后,正“一Ω一Ω”地往前爬。
他向来深沉冷肃的眼底浮现出一丝错愕。
随后,不由得哑然失笑,低沉的笑声在微风中轻轻散开。
……
黑发少年解除了变形,坐在石阶上,怀里捧着小绿蛇。脸颊因为些许窘迫微微发烫,他有些不自然地撇过视线,低声嘟囔道:
“所以……蛇是用肚子贴着地面,依靠鳞片收缩来爬行的?”
“嗯。”男人微微颔首。
他上前一步,在少年面前单膝蹲下,伸出一只宽大温热的手,牵起了他的右手。
另外一只手施展咒文,神力迅速在草地上凝聚出了一条发光的银色蛇影。
银蛇栩栩如生,身躯贴地,呈现出完美的“S”型,流畅地在草叶间蜿蜒滑行。
他握住少年手掌的指节微微收紧。
那条银蛇滑行时鳞片的触感、肌肉的发力规律,被转化为一种奇妙的共感,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少年。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体验,少年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这具虚拟的蛇躯内,骨骼是如何柔软地扭转,鳞片又是如何紧密地贴合着大地的起伏来汲取向前的动力。
“它的名字,想好了吗?”神王低垂眼眸。
少年点了点头,仰起头,向后看向他,左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它虽然现在很小,但是以后肯定会长得非常大,大到能够环绕整个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它叫Jǫrmungandr(耶梦加得)。”
……
丞令猛地回过神来。
周遭嘈杂的人声和夜风的寒意瞬间涌入感官。
他依然站在湖心岛废墟边缘,四周是联合军清场时的肃杀与忙碌。
腕间的触感与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握着他手的人,换成了卡西安。
那些如同回忆般的画面……
丞令心中清楚,恐怕是那把毒牙匕首的缘故,就像先前自己触碰誓约金杯那时一样。
他立刻收敛了神情的震动,将所有失态压制,尽量不显露出任何异常。
刚抬起眼,便撞进了卡西安的视线中,心脏处轻微收缩。
卡西安那只幽绿色的眼眸里,此时不知为何,竟涌动着几分温暖与深沉的留恋。
就仿佛,他们刚刚真的共享了一段悠久而隐秘的记忆。
“……长官,有什么问题吗?”丞令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略微动了动手指。卡西安的掌心太热了,温度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不断蔓延,让他的手腕都开始隐隐发烫。
卡西安垂下眼帘:“未发现精神污染的痕迹,毒素也没有侵入的迹象。”
他说完了,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收回去。
“……”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丞令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也没抽开手,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卡西安那只包裹着自己的右手上。
卡西安右手的拇指根部,也就是之前戴黄金戒指的地方,似乎因为刚刚取下不久,肌肤上留着一圈淡淡的戒痕。
他注意到,那圈戒痕的内侧,还有一点模糊的暗红色印迹,像是刻在戒指内侧的字迹转印到皮肤上留下的。
看轮廓,应该是字母符文。但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写了些什么。
丞令呼吸莫名滞涩了半秒,一股细微尖锐的酸涩感,划过胸腔。
“上将,丞令同学,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