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她都坐在窗前等。外祖母来了一回,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便没打扰她,只让丫鬟送了碟果子进来。她谢了恩,把果子搁在桌上,眼睛盯着窗外那条巷子。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巷口偶尔有人经过,都不是她等的那个人。她也不急,把那一碟果子慢慢地吃完了,又让丫鬟续了一壶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
暮色开始漫上来的时候,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石青的袍子,步速稳稳的,两手空空地走着。苏一冉从窗前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门口去拉开了门闩。门刚开了一条缝,阿离就站在门外了,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里。他看起来比昨夜精神了些许,虽然眼底还有一层浅浅的青灰,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嘴角翘着,笑意从眼角一路漫开来。
"送去了?"她问。
"送去了。"他跨进门槛,顺手把门带上,"老爷看了账本,连夜找了户部的人。公堂那边已经递了状子,段爷的宅子今儿个午后就被人封了,人已经被带走问话了。周二爷那边也落了网,在他宅子里搜出了跟赵嬷嬷交接的私信。"
苏一冉的心落回了原处。她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看着暮色里他脸上那片收不住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她伸手去扯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盏温茶推过去。
"你歇一会儿,"她说,"明天再回茂名接赵嬷嬷。"
阿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奔波了一天一夜的火气被润平了些许。他看着苏一冉在他对面坐下来,暮色把她的脸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那颗小梨涡盛着一片橘光。他放下茶盏,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是一枚小小的玉扣。成色温润,系着褪了色的红绳。跟之前韩铮拿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的玉质更透一些,边缘雕了一朵极小的栀子花。
"段爷府上抄出来的。"他说,"我在他书房的私匣里翻到的,想你应该喜欢。"
苏一冉拿起那枚玉扣,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玉是凉的,可她攥着攥着就暖了起来。她抬眼看着他,月光和暮色交界的时分,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忽然弯起嘴角,把玉扣系到了自己的腰带上,红绳在她腰间垂了一截,晃晃悠悠的。
"好看,"她说,"我收下了。"
阿离看着那枚玉扣垂在她腰侧微微晃荡,嘴角的弧度深到了底,眼角弯着,整张脸在暮色里柔软得像融了一层蜜。他伸手,把她腰间那条红绳捋直了一下,指尖擦过她腰侧的衣料,收了回去。
窗外最后一抹橘光落进了远处的屋脊后面,暮色缓缓地合拢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和一碟还没动的果子。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又被晚风吹得晃个不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渐暗的天光里,谁也不说话。可苏一冉觉得,空气里浮着的那股安静比什么话都重。
过了许久,她开口打破这片安静:"明天就去接赵嬷嬷?"
"嗯。"他点头,"明早就走。快船来回,五天能到。到时候接了她来京城,带她去认那棵槐树。"
苏一冉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阿离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窗棂外最后一片青灰的天光。他没有说"小姐不必辛苦"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暖融融的:"好。一起回去。"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腰间的玉扣吹得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极小的一声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扣,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弯着嘴角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外祖母房里的小丫鬟送来了晚膳——两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笼蒸饺,都是家常的味道,热腾腾地摆在小跨院的石桌上。苏一冉留阿离一起用饭,他便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碟酱黄瓜和一碟糖醋藕片,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响。
"小姐明日回茂名,"阿离夹了一只蒸饺放进她碗里,"回去见了老爷,把段爷的事说了,赵嬷嬷那边也该给她一个交代了。"
苏一冉咬了一口蒸饺,皮薄馅鲜,猪肉混着荠菜的香味在嘴里漫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抬眼看他:"等赵嬷嬷的事办完了,我让父亲把那份身契再拿出来。这回你签不签?"
阿离夹藕片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月光从紫藤架的叶子间漏下来,把她脸上那片认真的神情照得分明。他慢慢地把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膝上,坐直了身。
"签。"他说。一个字,嗓音不高不低,可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苏一冉弯起嘴角,又给他夹了一只蒸饺搁在碗沿上:"签了就不能反悔了。往后你是我院里的人,满春堂的差事不用去,水牢也不用再下了。"
"不反悔。"他端起碗,把那枚蒸饺吃了。苏一冉看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平下去的咀嚼模样,忽然觉得桌上的这碟酱黄瓜和那碗热汤都比方才香了许多。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藕片,脆生生的,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夜风把紫藤叶子吹得沙沙地响了一阵,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地配着。两人把桌上的饭菜慢慢吃完了,阿离把碗碟收了叠好,苏一冉斟了两盏茶摆在小几上。茶是粗茶,可烫烫的一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苏一冉靠回椅背,把手伸到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月光把她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浅浅的几道纹路里盛着一层银白的光。阿离看了她伸出的手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掌心,温度缓缓地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