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缠在他衣领上。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肩窝,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火光从身后漫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着。
她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却翘着。
那点弧度很浅,浅到像是她自己都没察觉。不是算计他时的狡黠,也不是挑逗他时的笃定——就是翘着,像一片花瓣恰好落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移开。
风又把她身上的桃花香送过来。他吸进去,呼出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点香气勾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根弦,被谁无意间拨了拨,嗡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没有再低头。但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稳稳地托着,像托一样怕碰碎、又不想放下的东西。
苏一冉在他肩头笑了一声,没拆穿。那截脊骨,隔着嫁衣,隔着风,隔着满天的火光,稳稳地托着。饶是阿离见惯了三教九流的人,一时间也接不上话。
这个时候该亲上去。
他的视线从她饱满的唇上掠过——
她躺在嫁衣铺开的红缎里,像一捧雪落进了火里。乌发在倒下去的瞬间散开,铺了满枕,几缕缠在她锁骨上,几缕落进她领口敞开的缝隙里,黑的黑,白的白,红嫁衣夹在中间,艳得让人眼睛发烫。
唇是微微张着的,饱满的下唇被方才那一摔震得轻轻颤了颤,像枝头熟透的桃儿被风晃了一下。唇色是天生的殷红,没上口脂,却比上了口脂还要浓三分——是血涌上来的颜色,是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活的颜色。唇角沾着一根发丝,她也没拢,就那样半张着唇看着他,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来,又轻又急,像一只被捏在掌心里还在扑翅的雀儿。
烛火把她的瞳孔照透了,棕色的虹膜里那两簇光在晃。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每一次眨眼,那阴影便颤一颤,像蝶翅敛起又张开。
她没动。他也没动。
剑柄还抵在她手边,她的指尖还搭在剑格上,豆蔻染就的红指甲在剑光的冷白色里像几瓣落错地方的花。她整个人躺在那里,瘦得像一截被风压弯的花枝,可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退,亮得灼人。
阿离把剑抽了回来。
剑锋擦过她的指尖,带起一缕极细的风。她的手指蜷了蜷,豆蔻在烛火里闪了一下。
他直起身,退开半寸。剑锋从他掌心里翻出去,无声归鞘。
“威风不是这么见识的。”
声音落下去,他的手还撑在她耳侧,没有移开。
苏一冉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是怎么见识的。”她问。
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撑在她耳侧的手,直起身,站在床边。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叫。”
苏一冉怔了一瞬。
阿离面色不改,把剑搁在床头,在她床边坐下来,用镇南王的声音浑厚地笑了一声。
“叫给他们听。”
“走水了——”
阿离揽住苏一冉的腰,破窗而出。身后箭矢破空,他头也不回,反手抽出腰间黑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空中箭矢猛地一滞,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尽数吸附在剑身上。他手腕一转,箭矢被甩飞出去,钉倒追兵一片。
同时剑柄在掌心一旋,机关触动。
一道猩红的火光从剑柄尾端射出,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满天的火星像血一样泼下来。
追兵抬头去看那道红光,阿离已掠过院墙。
墙外等着三个人。
“这么慢。”
话音未落,三人从他身侧掠过,迎上追来的暗卫。兵刃交击声在身后响成一片。
阿离没有回头。
苏一冉被他按在怀里,耳边是风声和他的心跳。她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火光映着那些缠斗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红光落尽的夜空重归黑暗,只有镇南王府的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苏一冉的爪子搭在横在两人之间的剑上。指甲染着凤仙花捣出的豆蔻,是极正的红,从甲尖一路染到甲根,像十片被夕阳浸透的花瓣。那红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白到透光,指节处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指尖落在剑身上,凉的。
她顺着剑脊往下划,指甲上的豆蔻在剑光里泛出一层温润的色泽。剑身是冷的,她的指腹是温的,一寸一寸地蹭过去,像抚的不是一柄杀人的剑,而是他握剑的那只手。划到剑格处,指尖停住,在护手上轻轻点了一点。
她抬起眼,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瞳孔里映着烛火和剑光,还有他。
“王爷是打算……”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往上勾了一勾,“现在就让妾身见识王爷的威风吗?”
阿离看着她的手。
那几片染着豆蔻的指甲还搭在剑格上,红的红,白的白,像几瓣桃花落在刀锋上。他的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腕,又移到她的眼睛。烛火在她瞳孔里跳,那里面有一个他——压着剑,撑在她上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剑身轻轻往上一抬,她的指尖被托起来,离开剑面。然后那柄剑被翻了一个面,剑柄朝着她,剑尖握在他掌心里。
剑柄抵到她手边。
“想见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自己来。”苏一冉的掌心贴在他胸口。心跳很慢,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深水里偶尔冒上来的一粒气泡。她的手没有移开,眼睛也没有。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妾跟了王爷,王爷可要好好待妾,不能让旁人欺负妾身。”
阿离定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去。
“有本王在,自然不会让美人受欺负。”
苏一冉的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慢。
“那——”她往前倾了倾身,嫁衣的领口擦过他的衣襟,“若是王爷欺负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