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拎了炉子上温着的水壶来泡茶。滚水冲进盖碗里,碧绿的叶片打着旋浮上来,清香一下子就漫开了。他把盖碗推到她面前,碗底碰在桌面上时没有一丝声响。然后他立在她旁边,垂着手,像一个再规矩不过的下人。
"点心吃完了?"他忽然问。
苏一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栗子糕:"……嗯。最后一块泡茶喝了。"
"孙记的栗子糕不能泡茶。"阿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泡了就散了,吃不出原本的味道。"
"我知道。"苏一冉低头看盖碗里浮沉的茶叶,嗓音小小的,"可最后一块了,舍不得直接吃。"
这话说完,库房里又安静了。她低着头,只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交叉着绞在一起,指腹上的皮肉都被绞得泛了白。头顶上落下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听见阿离说:"明早再去给你买。"
苏一冉抬起头来。他立在方桌旁边,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亮了。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春水在淌。
"真的?"她问。
"嗯。"
"不骗我?"
"不骗小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两个字:"那你……"
她想说那你别走了,又想说你哪天有空,还想说你方才卷着袖子够瓷坛的样子挺好看的。可这些话在舌头底下滚了一圈又咽回去,她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最后她端起盖碗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她一个激灵,把什么都忘了。
阿离看见她被烫得缩了一下脖子,眉头蹙起来又松开,嘴唇被茶水浸得红润润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含那口茶,好半天才咽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小姐慢些喝。"他说。
苏一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猫儿被逗急了之后甩过来的半个眼风。阿离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出来——虽然还是极浅极浅的,浅得像个影子,可苏一冉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头喝茶,把整张脸埋进盖碗升腾起的热气后面,只露出两只烧得通红的耳朵。茶雾氤氲里,她听见自己小声说:"那你明日辰时来我院里。"
"辰时要替大管事搬账册。"
"那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要给老夫人送燕窝。"
苏一冉把盖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当"的一声脆响:"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阿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小姐什么时候想吃了,遣春桃来说一声,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苏一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藏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井,她看不清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可她就是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那层薄薄的冰彻底化开了,春水漫上来,波光粼粼的,满得要溢出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吱呀"一声。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近得能看见他下颌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刮伤——像是剃须时不留神划的,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她伸手想碰,手指伸到半空中又缩回来,改去扯他的袖子。
"那你记着。"她说,"你答应了的。我什么时候想吃,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阿离垂着眼看她。她扯着他袖口的力道不大,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股劲拽着往下沉,沉进那双亮晶晶的、映着两团小小光影的眼睛里面去。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这种话。满春堂大管事安排的任务还有七件没做完,那个藏在暗处的、派他潜入苏府的主子还等着他递消息回去。一个暗卫不该跟目标人物有什么超出任务之外的牵扯,更不该答应什么"随叫随到"的约定。
可他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扯他袖口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着她耳朵尖上那两片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他听见自己说:"记住了。"
苏一冉松了他的袖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库房门口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站在那片光里面,冲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明日辰时四刻,我院里的紫藤架下面,你来不来?"
"来。"
她转身出去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浮尘。阳光把她走出去的整个背影照得亮堂堂的,连发梢都在发光。
阿离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库房的门,穿过院里的青砖地,拐过石榴树,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替她泡茶时盖碗传上来的温度,热热的,像一小团火。
他慢慢地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把那团火攥住了。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架子上的箱笼和锦盒沉默地堆着,陈年的气味在空气里浮游。他走到方桌前,重新提起笔,翻开那本账册。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渍,浑圆浑圆的,像一颗心。
他把那页纸撕了,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明天辰时四刻。紫藤架下面。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裹着他的氅衣靠着亭柱"睡着"的样子。睫毛密密的两排扇在眼下,嘴角沾着桃花酥的碎屑,呼吸匀匀的,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睡着的猫。
他当时站在风口替她挡风,站了大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也没舍得动一下。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完了。
笔尖又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团墨渍。他叹了口气,又撕了一页纸。
窗外那棵石榴树被风摇着,红艳艳的花苞在绿叶间轻轻晃动,有几颗已经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细腻的朱红。再过一个多月,石榴就要熟了。
次日辰时三刻,苏一冉就已经坐在紫藤架底下了。
春桃在她身后进进出出跑了七八趟,先是搬了张躺椅出来,她说躺椅太矮,坐着不端庄;又搬了把太师椅出来,她说太师椅太硬,硌得腰疼;最后换了把藤编的圈椅,她才勉强点了头。圈椅扶手两侧各垫了一只绣了缠枝莲的软枕,靠背上搭着一条月白的锦披,椅面底下还塞了一只脚凳,上头铺了绒毯。
春桃抹着汗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太后娘娘要来銮驾亲临了。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雾一般罩了小半个院子。光从花穗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风吹花动,那些光斑便跟着晃晃悠悠地淌来淌去,像一地的碎金子。苏一冉坐在圈椅里,手边的小几上摆了四碟茶点、一壶新沏的碧螺春、两只白瓷盖碗、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茶点里的蜜饯是昨儿夜里她亲自挑的,去的核,晾的半干,又裹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她嫌春桃在旁边碍眼,把人打发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她一个人,和一架开得铺天盖地的紫藤。
日光渐渐从花架东边移到了花架顶上,光斑跟着移动,从她膝上挪到了她肩上,又从肩上挪到了她耳畔。她等了又等,等得那壶茶凉了两次、热了两次,小几上那碟蜜饯被她不自觉吃了半碟,腮帮子嚼得发酸,院门口那道月洞门还是空荡荡的。
辰时四刻过了。辰时五刻过了。巳时的梆子都敲了,阿离还是没来。
苏一冉从圈椅上站起来,裙摆扫过脚凳上的绒毯,拂落了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紫藤花瓣。她走到月洞门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望。回廊里空空的,阳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一只橘猫蹲在廊檐下舔爪子,看见她,甩了甩尾巴走了。
她退回院里,把凉了的茶泼进花坛里,又重新续了热水。盖碗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暖了好一会儿又放下来。小几上的蜜饯还剩下半碟,糖霜在日光下化了薄薄一层,泛着湿润润的光。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甜得有些发苦。
阿离从来说话算话的。昨夜里他答应她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她看得出来。他那样的人,答应了就一定会来,除非——除非他出了什么事。苏一冉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攥紧了,硌得掌心生疼。满春堂的任务一件接一件,今早大管事说要搬账册,他是不是被押着去搬了,脱不开身。还是那日抓韩铮的事被父亲知道了,父亲罚了他。还是水牢里的蛇毒又犯了,他来不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把蜜饯核丢进碟子里,提着裙子就往院外走。刚走到月洞门口,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胸膛硬邦邦的,撞上去像撞了一面墙。苏一冉往后踉跄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稳住了她的身形。她抬起头,看见阿离站在月洞门后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鬓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他喘得有些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月白的衣袍下摆沾了泥,靴面上也溅了几点深色的水渍,像是急匆匆赶了很远的路。
"迟了。"他说。嗓音有些哑。
苏一冉张口想骂他,可看他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攥着她手腕呢,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和着泥混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你手怎么了?"她问。嗓音不受控制地软下去,连她自己都嫌弃这声调太没骨气。
阿离松开她的手腕,把手背到身后去了:"没事,路上被花枝刮了一下。"他侧过身,从身后拎出一只油纸包来,递到她面前。油纸还是温的,包的方方正正,边角折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用足了心思。纸面上透出几点油渍,里面糕点的轮廓隐隐约约。
"孙记的栗子糕,"他说,"今日开笼晚了一刻,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买到。跑回来的,还是迟了。"
苏一冉接过油纸包,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面传上来,暖得她鼻子忽然就酸了。她背过身去,飞快地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凶巴巴地说:"进来说话。"
阿离便跟着她进了院子。他站在紫藤架边上,苏一冉坐在圈椅里,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重新热过的茶和剩了半碟的蜜饯。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片碎碎的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拿细碎的镜子远远地往他身上照。
"你坐下。"苏一冉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那是春桃平时摘菜时坐的,矮墩墩的小竹凳,阿离坐下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有些好笑。可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那样子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大雁,格格不入又无可奈何。
苏一冉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栗子糕。糕体金黄,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是一股清甜绵密的栗子香。她拈起一块递给他:"先吃一块再说。"
"小姐先吃。"他不动。
"你跑回来的,肯定没吃早饭。"苏一冉把糕塞进他手里,"吃。"
阿离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糕,沉默了一瞬,然后咬了一口。栗子糕绵软,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热乎乎的甜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确实没吃早饭,昨晚清账目清到半夜,今早天没亮就去孙记门口等着了。
那块糕落进胃里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饿。
苏一冉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紫藤架底下吃栗子糕,谁也不说话。风偶尔吹过来,紫藤花穗轻轻摇晃,有几片干枯的花瓣落下来,掉在小几上、掉在碟子里、掉在阿离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