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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 章:未命名草稿26

作者:海里渊里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6-30 15:04:19
第609 章:未命名草稿26

寻常大夫诊脉只辨得出生熟干鲜,辨不出泡过米泔水的劣货。"

苏一冉攥紧了袖口。四年来,老夫人吃的每一服药里都有被换过的当归,那些当归泡过米泔水,一点一点地耗着她祖母的身子。而赵嬷嬷就在榻前端碗递药,笑着看她喝下去,看了四年。

"我要去仁济堂。"她说,"今日就去。"

阿离看着她攥紧袖口泛白的指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小姐别去。我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比小姐去方便。"阿离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把她攥着袖口的指头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力道很轻,"仁济堂的孙掌柜认识我,我替满春堂去抓过几回药,他当我是苏府寻常的下人。我去了能翻他的账册,能看他的库房,小姐去了只能正正经经地问诊买药,什么都翻不出来。"

苏一冉的指头被他掰开了,却被他顺势拢在掌心里握着。他的手凉凉的,掌心那几道月牙印结了痂,摸上去粗粝粝的。她就着他的手心暖了一会儿指节,然后抬头看他:"那你现在就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小姐回院里等着,天凉了。"

"我就在这儿等。"苏一冉把他的手反握住,用力地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你回来的时候从这道回廊走,我在这儿看得见。"

阿离看了她一眼。日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间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一片菱形的光斑。她站在那些光斑里面,仰着脸看他,嘴巴微微抿着,腮帮子鼓了一点点,像一只守在洞口等猫回来喂食的小兽。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姐等着。"他说。

他走得很快。鸦青的背影拐过月洞门,一闪就不见了。苏一冉靠在回廊的红漆柱子上,日光暖融融地晒着她的肩。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廊下的鹦哥百无聊赖地啄着自己的羽毛,偶尔叫一声"请安",拖着长长的调子。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哗响,那声音覆在寂静上面,像一层细细的毯。

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的屋檐移到了回廊的正中央,她脚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她有些焦躁地开始来回踱步,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月洞门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

阿离回来了。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半跑着穿过月洞门,衣摆带起一阵风。他到她面前站定时,额角沁着薄汗,嘴角却翘着。

那五天过得很慢。

慢得像一勺蜜慢慢从勺沿滴下来,悬在半空里迟迟不肯落。苏一冉坐在紫藤架底下,日光移了一寸又一寸,影子从脚边挪到膝头又挪到腰际,她把书翻了三页又倒回去重新看,一个字都没记住。阿离倒是不急,坐在那张矮墩墩的小竹凳上,腰背挺直,手里捧着一卷册子翻看,偶尔拿笔在边角记几行字。册子是仁济堂私账的抄本,他趁着昨夜孙掌柜打了烊之后又摸回去翻的,字迹细密,用的是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暗码,只有他自己解得开。

苏一冉盯着他看。日光从紫藤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和侧脸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而直,下颌线绷着的时候棱角分明,可嘴角偶尔松开那么一下,整张脸的线条就跟着软下来。他在专心看册子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舔一下下唇,露出一小截淡红的舌尖。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端了盏茶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阿离抬起头来看她,放下册子轻轻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她脊背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力道不重不轻,拍得她咳得更厉害了。

"小姐慢些喝。"他收回手,给她续了半盏温茶。

苏一冉缓过气来,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瞪了他一眼:"你那个暗码解出来了没有?"

阿离把册子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纸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排成一列,他指着其中几行:"仁济堂每个月初五的出库记录里,当归这一项的备注栏都画了一个小圈。小圈的意思是这批药材不走正账,单独记一笔私账。私账里写了赵嬷嬷的名字和取走的斤两。"

"那初十那边呢?"

"私账里初十那一页是空白的。"阿离合上册子,"说明初十的交货不走仁济堂的账,是赵嬷嬷直接去跟对方碰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初十那天跟着赵嬷嬷,看她把多余的当归交给了谁。"

苏一冉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五天。初十那天正好是十五,是你要去水牢绑竹管的日子。"

阿离顿了一下,点了头:"日子撞上了。十五的半夜我得下趟水牢,不然段爷那边收不到消息会起疑。但赵嬷嬷交货一般是在午后,白日里就能办完。"

"那就白天跟赵嬷嬷,夜里下水牢。"苏一冉掰着指头数,"你今天傍晚之前先去一趟水牢,把十五要递的消息提前写好备着。白日里养足精神,初十那天才有精力盯人。"

阿离看着她掰指头数日子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她掰完了指头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笑,耳根微红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册子收进袖中,"听小姐的,我今儿傍晚去备消息。"

苏一冉便催着他赶紧去。阿离站起来往月洞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弯着的嘴角和微微眯起一点的眼睛。

"小姐,"他说,"初十那天若是顺当,办完了事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一冉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完就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日光在他身后铺了长长一道影,影子的尾巴拖过了门槛,又拖过了青砖地,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跟着他。

苏一冉在紫藤架底下坐了好一会儿,想了半天那个"地方"会是什么地方,想来想去猜不着,索性不去想了。她把小几上他喝过的茶盏收过来,指腹摩挲着杯沿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又把茶盏放回去,站起来回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按部就班。阿离白日里照常在库房和满春堂之间轮值,傍晚来她院里坐半个时辰,把调查的进度说给她听。赵嬷嬷的日常行踪被他盯了三天,初五取药,初六去城南买针线,初七在厨房里监看老夫人的午膳,初八歇了一天,初九又去了趟东街的杂货铺。每一回都有人跟着。阿离在暗处远远地缀着,赵嬷嬷浑然不觉。

苏一冉那边也没闲着。她每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借着陪说话的功夫观察赵嬷嬷。赵嬷嬷的笑容依旧妥帖稳当,端药递茶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可苏一冉现在会看了——她在等药凉的时候,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事情让她隐隐不安。那焦躁转瞬即逝,快到若不刻意捕捉根本抓不住。可苏一冉盯得仔细,看了四天,抓到了三回。

赵嬷嬷在不安。她在不安什么?是发现了有人动过药渣?还是发现了仁济堂的私账被人翻过?还是初十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在紧张?

第四天夜里,阿离照例来她院里坐了一会儿。这天他来得晚,月色已经铺满了院子,紫藤架在月光下成了一团一团墨紫的影,花穗垂着,像挂了一串串沉默的风铃。他坐在小竹凳上,脱了外袍搭在膝头,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小臂上交错的新旧疤痕。苏一冉坐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温着的牛乳,小口小口地抿。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阿离,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出了几分剔透的颜色。他沉默了一瞬,问:"小姐想问什么?"

"你说你本来是来偷东西的。"苏一冉把牛乳盏搁在小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偷什么?"

阿离低下头。月光照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能看见微微凸起的棘突在皮肤底下形成一道柔和的脊线。他慢慢开口:"我父亲在段爷手下做事。后来他犯了事,段爷把他处置了,我和我娘被赶了出来。我娘病死在路上,那年我八岁。"

苏一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段爷的人后来找到我,说我父亲的罪名还没清,要我替他做十年暗桩来赎。"阿离的嗓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十年里我替段爷进过五座府邸,苏府是第三座。每一座府里都有段爷要的东西——有人要地契,有人要账册,有人要私印。苏府要的是盐茶转运的门路,他们把门路摸清了,苏家就要让三成利。"

他把"让三成利"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让三成利跟让一颗糖没什么区别。可苏一冉知道那三成利意味着什么。苏府盐茶转运的营生维系着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嚼用,让出去三成,就要裁减下人、缩减用度,老夫人院里的燕窝说不定都得断了。

"那你进来了三年,苏府的门路你摸清了没有?"她问。

阿离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他眉骨移到他鼻梁,又从他鼻梁移到他下颌。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然后他说:"摸清了。盐引的数目、茶栈的渠道、转运的线路,甚至连老爷跟官府打点关系用的哪几道门路,我都摸清了。段爷要我写,我三个月就能写满一张纸。"

苏一冉的手指攥紧了圈椅的扶手:"那你为什么不写?"

阿离抬起眼看她。月光落在他瞳仁里,碎成两片小小的银箔,随着他微微转头的动作闪烁了一下。他说:"第一年写了。第二年写了半张纸。第三年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因为第三年,小姐打发我来买栗子糕。"

苏一冉愣住了。她想起第一次差遣他去买栗子糕那天——那是个起风的傍晚,她站在廊下喊他,他转过身来,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她当时没在意,不过是随便支使个下人跑腿罢了。可那天他去了南宁斋,在店门口站了许久,被告知栗子糕三年前就不卖了,他空着手回来,跪在她面前说"小姐恕罪"。

从那天起,他每个月递出去的消息里就只剩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了。苏一冉今儿个砸了只茶碗,苏一冉明儿个跟春桃拌了嘴,苏一冉后儿个嫌天热不肯吃饭。那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凑在一起,攒了厚厚一沓,段爷看了大概只觉得这个暗桩在敷衍了事。可阿离自己知道,他就是写不出那些正儿八经的消息了。

"你就不怕段爷发现?"苏一冉问,嗓音有些哑。

"他目前还没发现。"阿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他也觉得,一个闺阁小姐的日常琐碎,比盐茶门路更像个府邸真正的底细。"

苏一冉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她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编下去?"

"编到段爷收手,或者编到我们查出苏府所有的暗桩。"阿离重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那些疤痕,"赵嬷嬷这件事要是办成了,府里少一个暗桩,段爷那边的眼线就少一双。等他手里的人慢慢被拔干净了,他就没法再拿老夫人来威胁苏家让利了。到那时候,我签不签身契,都不重要了。"

苏一冉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近得能闻到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气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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