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天幕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厚的黑墨,沉甸甸地压在将军府的屋脊上。
松年没有回来。
而松萝,一整天了,也没有吃上一口饭。
云香又一次从松萝的屋里出来。
管家连忙迎了上去,“小姐,她用膳了吗?”
云香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没有,小姐她还是不肯吃一口东西。”
管家急得团团转,他眉头紧锁,觉得再这样下去,松萝那娇弱的身子一定会撑不住的。
这可是将军府嫡出的千金,若真饿出个好歹,谁也担待不起。
“快,去姜家,去姜家把大少爷请回来,”管家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吩咐旁边的小厮,“就说小姐快不行了。”
小厮领了命,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松萝毫无生气地躺在拔步床上。
昨日藏着的的最后一口酥酪,早就在半日之前被她咽进了肚子。此刻,那点可怜的甜味早已消散殆尽。
饿。
真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拼命地抓挠,绞痛感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伴随着一阵阵的发虚和头晕。
她觉得,自己真的难受得要死了。
人在最饿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能带给她吃的人。
她在心底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一个名字。
“宴枭,你快点来救救我啊……”
昨日两个人在巷子口分别的时候。
松萝缠着跟他约好了,今日午时还在巷子口见。
宴枭本来是不想答应的,被她缠磨的没有办法,最后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现在,外面早就已经是傍晚了。
夜色都已经深了。
松萝一整天都被困在将军府,根本没有按约定出现在巷子口。
她不知道宴枭会不会来。
就算他来了,会不会发现她已经快要被饿死了。
人在饿到极点的时候,感官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
突然,一丝极其突兀的气味钻进了松萝的鼻腔。
松萝吸了吸鼻子,有些恍惚。
她仿佛闻到了烧鸡的香气。
那种油脂烤得金黄酥脆、混合着香料的浓郁肉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烧鸡?
等下。
松萝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虽然动作有些发虚,但她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像只极其敏锐的小猫一样,耸着小巧的鼻尖,在四周仔细地闻了闻。
不是她的错觉。
是真的有烧鸡的香味。
松萝咽了一口干涩的喉咙,掀开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循着那股香味,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到窗边时,那香味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松萝下意识地开始疯狂吞咽口水,肚子里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吱呀——”
窗户推开的瞬间,夜风夹杂着更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但同时,松萝也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厉容殇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
他一身夜行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张矜贵绝伦、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而他的手里,正稳稳地拎着一个油纸包。
那诱人至极的烧鸡香味,正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短暂的惊吓过后,狂喜瞬间淹没了松萝。
“快点进来!”
松萝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催促着,同时用力把窗户拉到了最大。
厉容殇站在窗外,眉头微微蹙起,十分无语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举动大胆的少女。
他堂堂七尺男儿,还是第一次做这种翻别人家窗户的勾当。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娘的闺房。
这要是被人发现,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小丫头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看着厉容殇站在原地没动,松萝急了。
她怕他再耽误下去,这浓郁的烧鸡味就会被外面的云香或者巡夜的下人发现。
松萝大着胆子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厉容殇的衣袖,用力且快速地往里扯着。
“你快点进来呀。”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焦急,“别让我兄长发现了。到时候他要是抓住你,一定会抽死你的。”
厉容殇:“……”
可是看着少女焦急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厉容殇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竟然真的被她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给妥协了。
他身形微微一动,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宛如一只夜行的黑豹,直接从窗外翻了进来。
双脚稳稳落地,厉容殇终于看清了这间闺房的全貌。
松萝的闺房很大,布置得很精巧,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和女儿家的娇气。
但最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屋子里四周都弥漫着的那股桂花的香气。
这股香气,跟他几次接近松萝时,在她身上闻到的那股沾染的香气一模一样。
又甜,又腻。
仿佛丝丝缕缕地能缠到人的骨头里去。
厉容殇没有四处乱看,守着非礼勿视的规矩,由着松萝将他一路拉到了屋中央的圆桌边儿坐了下来。
“给我吧。”
刚刚落座,松萝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她双掌朝上张开,冲着厉容殇的方向高高举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
厉容殇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纸包,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松萝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手忙脚乱地拆开了油纸。
纸包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热气夹杂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一只烤得色泽金黄、外焦里嫩,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烧鸡,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松萝看着那只烧鸡,委屈和饥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瘪着红润的唇,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水汽氤氲,泪花在眼眶里剧烈滚动,随后便犹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白皙娇嫩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