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食?
厉容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丫头平日里娇气得很,走几步路都要哼唧半天,竟然有骨气闹绝食?
厉容殇就这样跟在两个人的身后,看着那两个小厮在那家老字号铺子前排队。
然后,他鬼使神差般地,竟然也越过人群,扔下一锭银子,冷着脸从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板手里买下了一整只刚出炉的烧鸡。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是,烧鸡都已经买了。
于是,他只能强忍着心底的烦躁,一直等到天黑。
趁着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将军府外围和内院那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的护院,翻墙越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松萝的闺房门口。
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像一朵枯萎的娇花,毫无生气地眨着大眼睛看他。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真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来真的。
真的一天一夜都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想到这里,厉容殇的思绪收回。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松萝那张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正因为吃饱而泛着红晕的小脸上。
刚刚饿得跟鬼一样,一只烧鸡下肚,倒是又生龙活虎了。
厉容殇看了眼油纸上的骨头,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审视:“你准备明天,还用这招抗议?”
松萝想都没想,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嗯。”
“他一天不放我出去,我就一天不吃!”
松萝扬起精致的下巴,像一只正在斗气的小公鸡,语气里满是倔强。
兄长一天不放她出府,她就一天不吃。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双大大的杏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厉容殇冷峻的脸庞和桌上剩下的鸡骨头上扫过。随后,她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冲着厉容殇极为讨好地眨了一下眼睛。
厉容殇:“……”
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
每次她这么看他的时候,那颗小脑袋瓜里绝对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果然,下一刻。
下一秒,松萝就凑了过来,双手合十,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宴枭~山匪哥哥~”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明天……能不能再给我带点吃的啊?”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若是换了旁人,只怕骨头都要酥了半边。
厉容殇不为所动。
“求求你了。”松萝对着厉容殇不停的拜拜。
厉容殇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无奈。
他是什么身份?
他今晚屈尊降贵,潜入这将军府,本来是为了探听消息的。
怎么一转头,正事还没办,竟然成了这个黄毛丫头的专属跑腿小厮了?
厉容殇的脸色冷了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毫不犹豫,冷酷地吐出两个字拒绝:“不能。”
松萝原本还挂着灿烂笑容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冷若冰霜的厉容殇,眼眶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
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微微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垂着耳朵的无辜小兔子。
红彤彤的眼睛,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松萝瘪着小嘴,语气开始一抽一抽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委屈。
“我就知道……没有人管我的死活……”
“我兄长不喜欢我,天天就会凶我,还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
“现在连你也不帮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行,既然你们都嫌弃我,那我就饿死在这里好了。”
她赌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厉容殇,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绝望又凄凉。
“你走吧,赶紧走,以后都别管我了。就当……就当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厉容殇听着她这番连珠炮似的控诉,只觉得额角的青筋正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她怎么这么难缠。
这丫头的眼泪怎么说来就来?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才了。
厉容殇此刻,突然有点可怜松萝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了。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养了这么个混世魔头一样的妹妹。
每天脑子里装的鬼主意一大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遇到事情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明明是她自己为了跟兄长置气,自己绝食不吃东西的。
现在被她这么一哭诉,委屈得好像是全天下的人都在苛待她,是别人故意把她锁起来不给她饭吃一样。
厉容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这都是她的苦肉计。
他冷着脸,准备转身翻窗离开。
可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他刚翻进窗户时,看到的那一幕。
她原本总是红润透亮、像苹果一样的小脸,被饿得苍白无比,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到他拿出烧鸡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跟他说话时那有气无力、虚弱至极的声音。
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烧鸡而已,她吃得狼吞虎咽,甚至感动得眼泪汪汪,说他救了她的命。
厉容殇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痛。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明天真的不来给她送吃的。
以她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脾气,肯定还会继续绝食抗议。
那到了明天晚上,她岂不是会比今天还要惨?
今天只是脸色苍白,明天会不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厉容殇在心中狠狠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开始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
松萝是堂堂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从小就是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长大的。
这种娇滴滴的小丫头,哪里吃得了一点点的苦头。
只不过才饿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就蔫吧得跟秋后打了霜的茄子一样。
若是再饿上一天,她这副小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如果他真的狠心不来给她送吃的。
那她岂不是真的要饿到背过气去,直接晕死在这间屋子里?
罢了。
厉容殇闭了闭眼睛。
母后经常在佛堂里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叹息着跟他说,他身上的杀戮之气太重了,双手沾满了太多的鲜血。
母后总是叮嘱他,让他有机会多行善事,日行一善,权当是为自己,也为他在意的人积攒一些福报。
给她送顿饭,没让她饿死,也算是一桩善事吧。
厉容殇看着那个还在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假装哭泣的小背影,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他无奈地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日,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