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
厉容殇从里面退了出来。
殿内,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汤药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厉炳煊的身体越发颓败了。
曾经那个能在马背上拉弓射雕的帝王,前几日,不过染上了小小的风寒,都能让他一病不起,连着好几日的早朝都去不了。
所有的公务,都是在养心殿内办的。
厉容殇面完圣,又顺道去了一趟皇后的寝宫。
皇后的寝殿内倒是比养心殿多了一丝活气。
自从服用了那极雪渊芝后,皇后常年发作起来便痛不欲生的头疼毛病,竟奇迹般地大大减轻了。
每晚几乎都能睡一个整觉。
厉容殇去的时候,皇后正在午睡。
他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珠帘,远远看了一眼,心软了一瞬。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让宫女通传,只静静地站了片刻,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环形回廊上, 几个禁卫军正在巡逻,他们见到厉容殇,立刻给他行礼。
厉容殇神色漠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定地抬起手摆了一下,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即将走过拐角时,余光瞥见了一抹与周遭铁甲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身形中等,却没穿禁卫军那身厚重压抑的铠甲。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牙白蜀锦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嵌着羊脂玉的云纹革带,将其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乌黑的头发用一顶精致的银冠高高束起,少了平日里当差时的肃杀之气,多了一份世家公子的风流俊朗与利落干练。
旁边巡逻的禁卫军忍不住打趣他:“肖统领今个换了班,又穿成这样,这是要去哪啊?”
厉容殇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禁卫军统领肖齐,此刻正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今个要去相看将军府嫡女,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厉容殇怔了下,舌尖舔了下腮侧,气笑了。
“肖齐,过来。”他冲着肖齐的方向唤了一声。
正和属下说笑的肖齐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拐角处站着太子殿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立刻小跑到厉容殇面前,给他行了个礼,“属下肖齐,参见太子殿下。”
厉容殇没让肖齐站起来,他垂眸:“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肖齐愣了下,想了会儿,小心的开口道:“今个我要去相看将军府嫡女,想给她留个好印象。”
厉容殇脸色更冷了一分,“将军府嫡女,叫什么?”
肖齐不敢随意的揣测这位喜形不由色的太子的心思,他忐忑的开口道:“松萝。”
“呵……”厉容殇突然冷笑了声。
肖齐根本不敢抬头,他被厉容殇身上的帝王威压之下几乎快要崩塌,头垂的更低了。
他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了年纪,要去相看一个门当户对的适龄女子,这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太子殿下了。
肖齐冷汗涔涔。
厉容殇冷声道:“起来吧。”
肖齐如蒙大赦,赶紧谢恩:“多谢殿下。”
肖齐刚站起来,又听到厉容殇道:“我跟你一起去相看。”
肖齐:“???”
……
京城外,落雁湖畔。
停泊着一艘巨大而奢华的船舫,足足有四层楼高。
舱楼精巧华丽,每一层都装饰的光影流转,立于湖边看着像一座精美的小园林。
松萝坐在最高那层的包厢里。
从窗口看下去,视野开阔,不仅能将整个落雁湖的波光粼粼尽收眼底,还能远眺京城的繁华市井。
松萝是被松年叫出来吃饭的。
两人坐在这里好一会儿了,松萝将面前碟子里能吃完的干果都吃光了。
也不见松年有点菜的意思。
她忍不住抱怨着:“兄长~~”
“你把我叫出来,干坐在这里好一会儿了,什么时候可以用膳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步摇,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眸如星。
那张精致娇俏的小脸上,此刻写着不满两个字。
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她都快饿死了。
“快了,再等下哈。”
松年敷衍的开口,又一次抻长脖子向门口看去。
松萝诧异地挑了挑眉,也跟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
门外静悄悄的,走廊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兄长到底在看什么呢?
松萝拍了下桌子,“兄长,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松年无奈的开口道:“等人。”
“等谁啊?”
“肖齐。”
松萝蹙眉问:“肖齐是谁?”
“禁卫军统领,我要给你相看的男子。”
松萝脸色瞬间变了,她就知道,兄长一大早上无事献殷勤,说要带她来新开的船舫玩,都是骗她的。
他怎么还没有死了给她找婆家的心。
松萝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二话不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阿萝,你做什么去?”
松年赶忙跟着站起来,几步跑到松萝后面,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住。
松萝挣扎着说:“放开我,我要回将军府。”
松年连忙劝她:“你先别急着走啊。
我跟你说,这个肖齐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家能文能武,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禁卫军统领,前途无量。
而且长相挺拔帅气,家世又好,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女子都爱慕他呢,你哪怕就看一眼,行不行?”
松萝气道:“他那么受欢迎,让别的女子相看好了,我不要。”
看到松萝抵触的样子,松年恍然大悟:“阿萝,你是不是还忘记不了那个山匪?”
松萝瞳孔颤了下。
她坦白的开口道:“枭哥哥,早就不是山匪了,他现在有正经的营生。”
松年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他问:“他不当山匪,还能做什么?”
松萝自豪的回他:“杀猪的,杀的好着呢,幽州的人都千里迢迢的请他过去杀呢。”
松年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他被松萝气到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他从小养到大的妹妹,堂堂的将军府嫡女竟然喜欢上一个杀猪的。
松年想着,松萝小时候脑子也没有进过水啊。
他缓了好一会儿,吐出来三个字:“我 不 准。”
松萝有些不服气:“兄长,你以前说过的,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是能靠自己双手吃上饭的,都是好人。”
“你和爹爹都说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出身,你们两个都同意的。”
松年倒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让她自己看,不是让她看上一个杀猪的。
检年伸手捏了下自己的眉心,“这个不行。”
“我不……”松萝话音未落。
门口突然间传来一道男声。
“松兄,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搁了,我来晚了。”
肖齐出现在门口。
松年马上变脸,笑着说道:“肖兄说的哪里话,是我们来的早了。”
说着,他用力拽了下松萝的袖子,在她耳边低语着,“你别给我犯浑,你先看看,至于那个臭杀猪的,咱俩回去再说。”
“我……”松萝话音未落,一双杏眸突然间瞪的浑圆。
她吃惊看向站在肖齐后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