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太太的寿宴，摆了二十桌。
崔昭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周家门口停满了车。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排场不小。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不张扬，可站在那里，谁都看得出不是一般人。
王衍先下车，伸手扶她。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让他扶下来。
周围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传过来——“王家那位”“还真是”“旁边那个就是续弦吧”。
崔昭听见了，没理。王衍看了那边一眼，说话的人立刻闭嘴了。
周母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王大人，王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崔昭的手，“芸娘常念叨您，说您对她最好。”
崔昭笑了笑，“芸娘是我好友，应该的。”
沈芸站在周母身后，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可脸上没什么笑。看见崔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崔昭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今天你婆婆过寿，你站前面。”
声音不大，可周母听见了，旁边的人也听见了。周母愣了一下，赶紧把沈芸拉到前面。“对对对，芸娘是当家主母，应该站前面。”
沈芸看了崔昭一眼，崔昭冲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周母旁边。崔昭和王衍被请到主桌落座。
周家老太太坐在上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精神倒还好。看见王衍，笑得合不拢嘴。“王大人能来，老身这寿宴算是圆满了。”
王衍点点头，“老太太客气。”就四个字，可周家上下都觉得脸上有光。
宴席开始了。周母忙前忙后，可不管怎么忙，都要把沈芸带着。一会儿让她给这个敬酒，一会儿让她给那个介绍。“这是我们芸娘，王夫人的手帕交，跟王夫人最要好。”
沈芸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崔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有人前来敬酒。那是一位中年妇女，衣饰华丽，显得缺乏教养。
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崔昭。“王夫人，听说您是崔家的姑娘？清河崔氏，好大的名头。”
崔昭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您随意。”
那妇人喝了一口，又说：“听说您姐姐以前也是王家主母？可惜走得早。”
桌上安静了一瞬。崔昭看着那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姐姐的事，不劳挂心。”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崔昭已经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那妇人讪讪地退开了。
沈芸走过来，脸色不太好。“阿昭，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
崔昭拉着她坐下，“说什么呢。我来了，你婆婆才能高看你一眼。你站住了，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沈芸眼眶红了。“阿昭——”
“别哭。今天是你婆婆的好日子，你哭了，她脸上不好看。”崔昭给她整了整衣裳，“站直了。你是周家的大少奶奶，谁都不能小看你。”
沈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王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崔昭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看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你帮人撑腰。”她没理他。
宴席快散的时候，又出事了。
一个喝多了的男客，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王夫人，听说您以前定过亲？那个姓谢的，后来娶了顾家的姑娘？”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周母脸都白了。
崔昭放下茶杯，看着那个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您喝多了。”
那人还要说什么，王衍站起来，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人的酒醒了一半，腿都软了。“王、王大人，我、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滚。”就一个字，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宴席上鸦雀无声。
王衍坐下来，给崔昭夹了块鱼。“吃鱼，凉了。”崔昭低头吃鱼，手很稳。
宴席散了。周母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沈芸的手，一口一个“好儿媳”。沈芸站在那儿，腰挺得很直。
回去的马车上，崔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宴席上那些话——“续弦”“你姐姐”“姓谢的”。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听到的时候，心还是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王衍回来得很晚。
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还没睡？”
“等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太刻意，像是硬要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她低下头，假装翻了一页书。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嗯。”
他躺下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身子有点僵，但没躲。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学——学怎么当一个妻子，学怎么接受一个人的好。不容易，但她在试。
“昭昭。”
“嗯。”
“今天有人提谢韫之，你没哭。”
她的手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都过去了。他娶了别人，我也嫁了人，没什么好哭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当年听说谢韫之定亲的消息，她确实哭过。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如今想起来，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觉得，那件事结束了。
“你怕我哭？”她问。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怕你心里还想着他。”
她转过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可她忽然有点心软。
这个男人，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心里有过别人，还……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这大概是一个男人能给的最大的耐心。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王衍，我不想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手凉，他的唇热。
“真的？”他问。
“嗯。”
他把她搂紧了，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