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第三天,沈芸来了。
崔昭在花厅里见她,一进门就觉得不对。沈芸穿了件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搽了粉。可那粉遮不住眼底的青痕,也遮不住嘴角往下垮的弧度。
“怎么了?”崔昭拉着她坐下。
沈芸没说话,端着茶杯看了半天。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她看着那片茶叶,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芸娘?”
“阿昭,”沈芸放下茶杯,“寿宴那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撑腰。”沈芸苦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婆婆这两天逢人就说‘王家夫人是咱们芸娘的手帕交’,恨不得贴到脑门上。”
崔昭没说话。
“昨天她还让我来王府走动走动,说‘你跟王夫人要好,多去去,别生分了’。”
沈芸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丈夫也是,以前回来就知道坐着等吃饭。现在天天缠着我,问王大人喜欢什么,问能不能给周家谋个差事。”
崔昭握着她的手。“你不想来就别来。”
沈芸看着她,眼眶红了。“不来?不来他们就不给我好脸色。阿昭,你不知道,寿宴那天你在,我婆婆对我客客气气的。你一走,她又变回去了。昨天晚上还嫌我茶沏得不好,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难怪攀不上王家’。”
崔昭的手指收紧了。
“阿昭,”沈芸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怪你。你帮了我,我知道。可是……”她顿了顿,“他们把我当梯子,踩着我往上爬,爬上去还要嫌我不够高。”
崔昭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婆母也拿她当梯子,想往王衍房里塞人,可她不怕。
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王衍护着她。沈芸不一样,沈芸身后没人。
“芸娘,”她开口,“你想和离吗?”
沈芸愣住了。“和离?”
“嗯。”
沈芸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和离了能去哪儿?回娘家?我娘不会要我的,她只会骂我没用,连个男人都守不住。”
“那你就这么忍着?”
沈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哭。“不忍能怎么办?阿昭,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命。你家那位,虽然当初是逼你嫁的,可他护着你,我那个……”她没说下去。
崔昭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芸说得对。王衍当初是逼她嫁的,灌她喝药,把她关在这个笼子里。
可他护着她。婆母塞人,他挡回去。有人欺负她,他怼回去。她以前觉得那是占有,现在她觉得,也许不全是。
“芸娘,”她握着沈芸的手,“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沈芸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阿昭,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朋友。”
沈芸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茶杯里。
崔昭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王桓那样。“没事的,芸娘。会好的。”
沈芸哭够了,擦了擦脸。“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婆婆又要念叨。”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崔昭。
那眼神里有话。可她不说了,转身走了。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春莺走过来,小声说:“夫人,沈姑娘真可怜。”
“嗯。”
“您刚才说帮她,怎么帮?”
崔昭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帮。沈芸不是她,和离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娘家不要,婆家不放,一个人能去哪儿?可她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王衍回来的时候,崔昭在书房等他。不是等,是在看账本,她把账本带到书房来了,坐在他旁边看。
他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看着她,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沈芸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春莺说的。”他倒了杯茶,“她怎么了?”
崔昭把账本放下,看着他。“王衍,如果有人欺负沈芸,你会帮她吗?”
“怎么帮?”
“和离。”
他愣了一下。“她要和离?”
“她说不知道。可她在周家过不下去了。”崔昭看着他,“你能不能……”
“帮她跟周家说一声?”他接过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昭昭,我可以帮她,可和离不是一句话的事。她娘家人什么态度?周家那边放不放?她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崔昭没说话,他说的对,和离不是她说了算的,得沈芸自己想清楚。
“你先问问她。”他说,“她想清楚了,我出面。”
她看着他。“你愿意帮她?”
“她是你朋友。”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愣了一下。这话她说过,现在他说了。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睡觉。她靠在他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芸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她在怕什么?
“你说,女人是不是一定要嫁人?”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一定,可这个世道,不嫁人更难。”
她知道。不嫁人,没地方住,没饭吃,被人指指点点。嫁了人,又可能被欺负。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
“没怎么。”她闭上眼,“就是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他没说话。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笑。
第二天,崔昭让春莺去沈家送信,请沈芸过府一叙。信送出去,她在屋里等着。
等到下午,沈芸来了。这回没穿新衣裳,穿了件旧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坐在崔昭对面,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芸娘,你想好了吗?”
沈芸看着她。“阿昭……我想和离。”
崔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怕。”沈芸的声音很轻,“怕我娘不要我,怕外面的人指指点点,怕一个人过不下去。”
“芸娘——”
“可我不想忍了。”沈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我忍了快一年了,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崔昭握着她的手。“那就不忍了。”
沈芸看着她。“你真的能帮我?”
“能。”
“怎么帮?”
“我家那位说了,你想清楚了,他出面跟周家谈。”
沈芸愣了一下。“王大人?”
“嗯。”
沈芸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在笑。“阿昭,你家那位,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他可怕。现在觉得……”她顿了顿,“他对你是真好。”
崔昭没说话。沈芸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这次不是欲言又止,是笑了。“阿昭,谢谢你。不管成不成,我都要试试。”
她走了。崔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王衍回来的时候,崔昭跟他说了。他听完,点点头。“明天我让人去周家传话。”
“你打算怎么谈?”
“谈什么?让他们放人。”他看着她,“不放,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愣了一下。“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挺好的。”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