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正午的时候，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她坐着专用的翟车，明黄色帷幔垂下来，看不清里面。
王衍站在门口，换了一身玄色袍子，金线暗纹在日光下忽隐忽现。他往前走了两步，躬着身子。
轿子停在二门口。帘子掀开，沈清妩抱着萧玄策走出来。翟衣深青色，绣着凤纹，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走起路来轻轻晃。萧玄策靠在她肩上，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后面跟着一串嬷嬷、丫鬟、侍卫，乌泱泱的。
院里的宾客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王衍躬着身子，沈清妩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表哥。”
声音不高不低，王衍躬着身子没接话。她往里走，裙摆扫过石砖。
众人跪着，沈清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正厅门口停了一下。“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没人想到她会来，更没人想到她会抱着萧玄策来。她是皇后，太子才八个多月，抱出来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她抱出来了。
张家夫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那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正厅里摆好了位置。沈清妩在主位坐下，萧玄策放在她膝头。崔昭抱着王祐之从后院出来，沈清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崔昭脸上滑到王祐之脸上。
“祐之满月，我替他高兴。”沈清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崔昭看着她。“你能来，我就高兴了。”
沈清妩把萧玄策往前伸了一下，让他能看到王祐之。“你弟弟。”
萧玄策八个多月了，听不懂，但他伸手去抓王祐之的小手。王祐之的手太小了，他没抓住，抓了一把襁褓的边缘。萧玄策嘴里冒出一串乱七八糟的音节，没人听得懂。
沈清妩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嘴角弯了一下。崔昭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女方这边开了两席，主桌上坐着崔昭的崔母、沈清妩、崔晗，还有崔昭的闺中好友沈芸。她坐在崔昭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崔昭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崔晗坐在沈清妩旁边，她跟沈清妩不算太熟，但她不认生。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娘娘，今日这身翟衣真好看。”
沈清妩看了她一眼，崔晗眨眨眼，沈清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崔晗也不尴尬，自己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崔昭听着崔晗跟沈清妩说话，手里拿着帕子给王祐之擦口水。王祐之刚醒，嘴还一动一动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腮边。崔昭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
沈清妩看着她擦，看了好几秒。“他口水多。”崔昭说。
男方那边开了好几席。主桌上坐着王衍、崔父，还有几个朝中重臣。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有个姓周的，四品的官，喝了几杯脸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王衍面前。“王爷，下官敬您一杯。”王衍端起酒杯，没喝。姓周的仰头干了，抹了一把嘴。“王爷，下官有个女儿，今年十八，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下官想……”王衍看着他，酒杯端在手里没放下。姓周的顿了顿，“想让她入府伺候王爷。”
桌上瞬间安静了。旁边几桌的人也听到了，安静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
有人低头看酒杯，有人看窗外，有人盯着碟子里那粒花生米，没人敢看王衍的脸。崔父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喝也没放下。
王衍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到了，旁边几桌的人也听到了。他看着姓周的，姓周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僵在那里，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捏住了。
“周大人。”王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喝多了。”
姓周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王爷，下官没喝多，下官是真心——”
“来人。”王衍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送周大人回去。”
两个家丁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姓周的。姓周的还要说什么，嘴张着，声音还没出来，人已经被架出去了。花厅里安静了很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人把酒杯放下又端起来。王衍坐在那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桌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去年也有人自荐枕席，被整得匆匆嫁人了。”旁边的人“嘘”了一声，他就不说了，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脸。
花厅里觥筹交错又开始了。王衍坐在那里，崔父放下酒杯，看着他。王衍没看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消息传到女方这边，是崔晗先知道的。沈冲在男方那边喝完了跑过来，凑在崔晗耳边说了几句。崔晗听完张了张嘴，看了崔昭一眼，又看了沈清妩一眼。她压低声音在崔昭耳边说了。
崔昭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王祐之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她手上，她没擦。
沈清妩看着她，她看着王祐之的脸。崔昭把手上的口水擦掉，继续给王祐之擦下巴，动作跟刚才一样轻，一样慢。但沈清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帕子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紧”很短，短到不是一直盯着她的人不会注意到。沈清妩看到了。
崔晗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你不生气？”崔昭没接话，继续给孩子擦口水。
沈清妩看了崔昭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王衍的方向。隔着屏风，她看不到他。她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放下。“怎么不见他们给陛下自荐枕席。”
声音不大，桌上只有崔昭和崔晗听到。崔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捂着嘴肩膀直抖。崔昭看着沈清妩，沈清妩没看她，低头给萧玄策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到拇指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清妩忽然开口，“嫂子。”
崔昭看着她。沈清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短，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沈清妩先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萧玄策，把他抱起来换了个姿势。
宴会散场，宾客陆续走了。沈清妩抱着萧玄策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轿子抬起来往门口走。
赵砚站在门口的人群里，旁边的同僚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那人说什么他没听进去。轿子从他面前过去，帘子垂着看不到里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没举起来，垂着。
轿子出了门，拐了弯，看不到了。赵砚站在原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叫他，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继续走。
崔昭回到正院，王祐之在摇床里睡着了。她站在摇床边看着他的脸。王衍走进来换了衣裳，在旁边坐下。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扣住。
“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崔昭问。
“他醉了。”王衍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崔昭看着他，他的手扣着她的，力道跟平时一样。但他蹭她那一下比平时轻了半分，他心虚……是他在想怎么处理那个人，还没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