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床上瞪着帐顶,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先是浆糊,糊了一阵,忽然劈开一道闪电——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下官有个女儿,今年十八,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下官想让她入府伺候王爷。”他的脸白了,比萧景桓还白。他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撑了好一会儿没撑住,又躺下去了,心想完了。
第二天调令就到了。从四品降到从五品,建康调去岭南。他接旨的时候手在抖,封套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接过去。他没打开,把调令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着它,看了一整天。没人来看他,也没人写信来。
他知道自己从今天起,从那个人们会上门巴结的周大人,变成了“被王爷发配到岭南的那个”。
三天后,崔父下帖请王衍和崔昭回崔府。帖子写得很客气——“略备薄酌,恭候贤婿爱女”。这天正好王衍休沐,换了身衣裳在门口等崔昭。两个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到崔府时,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崔父在书房等着,王衍先去了书房,崔昭去后院陪崔母说话。
书房里,崔父已经在案上备好了茶。王衍进来后,他连忙站起来没迎得太急,步子走得很稳,但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深了几分。“贤婿来了,坐。”王衍颔首,在客位坐下。崔父亲自斟茶,茶汤从壶嘴流出,水线很稳。
王衍端起茶盏没喝,把茶盏搁在桌上。两个人说了些朝堂上的事——户部的折子、边关的军报、几个位置的人选。
崔父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插一两句。都不是什么要紧话,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崔昭在后院陪崔母坐着,崔母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瘦了”,说“带孩子辛苦”,说“月子里养好了没”。崔昭一一答着,手被崔母拍了几下。
正厅的席面摆好了。
崔父带着王衍从书房出来,崔母带着崔昭从后院过来。四人在厅门口碰面,崔父侧身让王衍先进,王衍没动,等崔父先迈了门槛他才跟进去。
崔父在主位坐下,王衍坐他左手边,崔昭坐王衍旁边,崔母坐崔昭旁边。
崔父给王衍斟酒,酒壶端得很稳,酒液从壶嘴流出来,落在杯中溅起细小的泡沫。他斟了七分满,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贤婿,老夫敬你一杯。”王衍端起酒杯,没喝。
崔父喝了,酒杯放下,抹了一把嘴。“贤婿,老夫的位子,能不能往上挪一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王衍看着他,把酒杯端在手里没喝,也没放下。崔父等着,脸上那个笑还挂着。
崔昭在旁边夹菜,筷子没停。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咽了。崔父的眼角余光扫了她一下,她没看他,继续啃排骨。崔母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裙裾上划了一下。
“岳父。”王衍开口了,端着酒杯,看着崔父。“您在现在的位子上才两年。”
崔父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小了。
王衍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再等等。”就三个字,不是“快了”,是“再等等”。
崔父看着王衍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看不透。崔父把目光移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没尝出滋味。
“贤婿说的是。老夫急了。”
说完这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衍碟子里。动作自然,像是在遮掩什么。王衍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菜,没动筷。
饭桌上的话少了。崔昭把排骨啃完了,拿帕子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过去,拇指上沾了一点酱汁,她擦了两遍。不是在想事,是不想抬头。她能感觉到父亲在看她,也能感觉到王衍没在看她。两个人一个在等,一个在撑。
崔父又倒了一杯酒,这回没敬谁,自己喝了。喝完了放下酒杯,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吧,菜凉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人接话。崔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崔昭碗里,崔昭低头吃了。王衍把碟子里那筷子菜夹起来,吃了。崔父看着他吃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席面散了。崔父送到门口,没像往常那样说“常回来”,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王衍点了下头,崔昭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天光。车轮碾过青石板,崔昭靠在车壁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蜷着。王衍看着她,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她没翻过来扣他,也没抽走。他的手指比平时凉一些,握笏板握久了,她让他搭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崔昭问。声音不大,车帘外头风大,不知道有没有被吹散。
王衍看着她。“他不会再提了。”
崔昭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轱辘碾过石砖,车身晃了一下。王衍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颤,不是哭,是在压。他伸手想搭过去,手指碰到她手背,她没动,他把手收回来了。不是不想放,是怕放了会让她觉得他在安抚她,她不需要安抚,她需要他别让她失望。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马车到了王府,他先下去站在车边等她,她踩着小杌子下来,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扫过他的靴面。他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她的影子跟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半个月后,朝廷下了一道调令。崔父升了半级,从三品升到从二品。不是实权,是虚职——太子少傅。听起来好听,管不着任何人。
崔父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书房喝茶。管家躬着身子把调令呈上来,他放下茶盏,接过去打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变小了。他把调令折好放到桌上,手指在封套上多停了一拍。不是意外,是知道会这样。
第二天,王衍在宫门口遇到崔父。崔父正着身子,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贤婿。”
王衍点了下头。崔父笑着说“多谢贤婿”,王衍说“岳父客气”。崔父那声“贤婿”还是叫得跟以前一样亲,但王衍从他面前走过去之后,他站在原地看着王衍的背影。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口气堵在那里下不去。
宣政殿里灯还亮着。萧景桓靠在枕头上,福安躬着身子把锦囊捧过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您要的东西找到了。”
萧景桓接过去。锦囊不大,杏黄色绸布,封口用红绳系着。
他低头看着那个锦囊。主持当年把它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殿下若遇性命关天之事,再打开。”
性命关天的事他遇到过不止一次。边关的刀光剑影,朝堂的暗流涌动,他都没打开。不是不想,是觉得还没到那时候。
现在他又把锦囊翻过来,现在算不算性命关天?